第8章

  只是那时正在下雪,温钰浓穿得厚重,白茫茫一片唯有她那火红色的围巾最亮眼。
  因为手机丢了的原因,当时好几个重要电话没有接到,他挨着拨回去。
  到裴沅禾公寓后,他继续在车里处理工作。
  等忙完,生日宴会已经接近尾声,一群年轻人在后院放烟花。
  助理提醒他:“裴先生,裴小姐在那边,要过去吗?”
  他坐在车里没动,顺着刘助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先看到了站在裴沅禾身侧的温钰浓。
  温钰浓不算高,比裴沅禾矮了半个头,但就是莫名其妙地先看到了她。
  她已经换了衣服,穿着白色礼服,外面裹了条棕色披肩,脖颈仰出极优美的弧度。
  夜幕被烟花点燃,她的脸忽明忽暗。
  后来宴会散去,他与沅禾在露台聊天时,低头又看见了坐在泳池边看月亮的温钰浓。
  他问裴沅禾:“那是你朋友?”
  “是呀,哥。她现在跟我住一起呢!”
  裴知瀚皱眉,目光却仍落在温钰浓身上反复琢磨,他摆出长辈的姿态说教裴沅禾,“为什么带人到公寓里住,你了解她的为人吗?我有没有跟你说过,防人之心不可无?”
  “行了哥,你不知道她多让人喜欢。前段时间我生病晕倒那次,是她陪着我帮忙结清了医药费。你知道这里看病贵的,她每个月生活费也不多,那个时候她都叫不出我的名字,还能帮我。”裴沅禾不耐烦地敲着手机,继续喋喋不休抱怨他管太多。
  “哥,你就是总把人往坏处想,她有个室友人不太行,过来一起住多好啊,我还有个伴。”
  裴沅禾被家里宠坏了,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裴知瀚知道她主意大,但还是说:“我不干涉你交朋友,但住一起不好。”
  心想她一个人在国外有些孤单,想养一只宠物或者找个人陪在身边没错。他是怕对方看着一声不吭,发起疯来咬伤了她。
  见裴沅禾生气不理人,他便暂时服了软,“你自己再想想,我不强迫你做决定。”
  所以后来他去美国的次数就更多了。
  偶然一次他进裴沅禾公寓时,见到温钰浓坐在客厅看书。
  午后阳光温柔覆上她的肩头与发梢,她侧脸的轮廓利落而柔美,那是一张集合了东方女性刚柔并济又不失乖巧的脸。
  小巧挺立的鼻,微翘的上唇与下颌,光照过来在她的长睫上碎成星芒。
  温钰浓发觉有人后放下了书,对上他目光的片刻便不自然地垂下头,随即反应过来对他说:“你是沅禾的哥哥吧,她刚刚出去见朋友了。”
  乖巧又怯懦,跟那天开口就要两百美金的小女孩判若两人。
  那会儿,裴沅禾谈了个外国男友,在公寓的时间不多,他们就又单独碰到过几次。
  他的刻意观察无非是想确认温钰浓有没有攻击性,会不会伤害不到沅禾。
  此外,裴知瀚不觉得有什么特别,那几年他对温钰浓的印象很模糊。
  除去裴沅禾的有意提起,他很少会想起这个人,想起时也只是初见时下过定义的那几个词语。
  忆起片场那一次重逢,她在屋檐下落泪,一身的清冷萧条。
  他想,他们兄妹年纪差的那样多,喜好其实一直都很相似。
  车窗外街灯变换,这个点裴沅禾的经纪人准时打来电话,汇报她每天的工作和生活安排。
  今天那边特意强调道:“裴董,裴小姐还在热搜上。”
  “嗯,管控好舆论,明天还不下来,我会安排人把它撤了。”
  他阖上眼,又想起今天温钰浓走得急,但她应该知道他下午打过去的手机号是他的私人号码。
  [1]我若得渡,必来渡你。——大迦叶尊者
  第7章 人生无常
  温钰浓原本打算继续在沪市待几天,结果第二日中午还没睡醒,就接到了邓慧娟的电话。
  那边语无伦次让她快回家。
  她坐在床头,介于半梦半醒之间,揉了揉眉头,打断了邓慧娟的啜泣,“等等,妈你别急,说清楚到底怎么了。”
  “你爸出事了!”然后是无助的哽咽声,断断续续地给她大致讲完了事情的经过。
  温泊松在去接客户的路上出了车祸,大卡车失控撞过来,他来不及躲避便被撞飞出去。
  温钰浓赶到时,他还在急救室抢救,邓慧娟见到她,刚刚收起的眼泪又倾泄而下。
  她扶着邓慧娟,能说出口的话也只有那句:“妈,别急,爸爸不会有事的。”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气味,温钰浓麻木空洞地张望着医院刷得雪白的墙壁。
  急救室那扇沉重的门被推开,温钰浓赶紧走上前去想要看看温泊松,却被医生拦住。
  心中不好的预感升起,她犹豫地开口问道:“医生,我爸他怎么样了?”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没有立刻说话,打量了她们母女俩一眼,说道:“病人颅内出血,还需要做开颅手术,这个费用不便宜,你们得商量一下。手术成功的几率不大,而且就算手术成功,病人也有成为植物人的风险。”
  这话其实已经是很明确地在劝她们放弃治疗了。
  温钰浓还在消化医生的话,身旁邓慧娟忽然倒了下来,她赶紧将人扶住,哀戚地大喊了一声:“医生”。
  人的成长总是在一瞬间便完成了,她突然意识到,这一刻开始自己需要承担起这个家所有的责任。
  有医生过来扶起邓慧娟,她强撑着身体跟在后面,对主刀医生说:“做手术,我们要做。我现在就签字,麻烦你们用最好的药,务必救回我爸爸。”
  后来温钰浓想起这一天,依然觉得十分不真实,但令她不得不接受的是,人世间的无常就是这样突如其来。
  温泊松做完开颅手术后的第十二个小时,突然大出血。
  她忘不了病床上大口大口吐出红艳艳鲜血的父亲,和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给他擦拭的母亲。
  一委屈就爱落泪的她,在这种时候却是一滴泪都落不下来了。
  医疗团队最终给出的结果是他大概率不会苏醒,如果还是执意坚持治疗,可以继续住在icu等待奇迹。
  无非就是问家属,愿不愿意花钱续命。
  邓慧娟拿不定主意,最后是温钰浓拍板对邓慧娟说:“妈,我们治。你放心,我会把爸的铺子和工厂看好,费用我们负担得起。还有肇事者那边,我们先等警方的调查结果。”
  一夜之间她就从‘小温老板’变成了‘温老板’。
  再到工厂时,工人们出奇的沉默,看她的眼神有同情,也有对自己命运的担忧。
  这个时候没人会觉得二十出头的小女生能把这样体量的生意运作下去。
  只有张耀文欲言又止地过来安慰了她几句,后面李师傅忙完见到她也跟着说了句:“别担心,会好起来的。”
  她想,但愿吧,但愿是老天给她开了一个玩笑。
  邓慧娟每日去医院看温泊松,她就在档口守着铺子,按温泊松的日程表联系买主过来看镯子。
  原本就多的小圈口贵妃跟工厂新出的那批镯子一起堆着,生意不太好,货压了太多。
  每天来的客人不多,连着一周能卖出去的就更少了。
  好不容易来了个女士看中了一只小六的冰飘花,开口就是打五折。
  温钰浓只能耐着性子解释:“黄姐啊,这镯子标好了价,我们不打折的。”
  黄女士以前找温泊松买手镯,也是知道他家从来没有打折的说法。这次换成温钰浓,看她年轻要求也就多了,见不打折就说道:“小小年纪懂做生意吗?我是看在老温的面子上才来找你的,不打折拉倒,我不买了。”
  说完便转身就走,留温钰浓一个人愣在原地,她反复琢磨着到底哪里做得不对。
  隔壁张姐看到这一幕,开始劝她:“小温啊,你这样不行,学生气太重,人觉得你好欺负,肯定框框杀价。”
  她看着玻璃展柜上投射出的自己,心想可能确实是这模样看着太小了。
  以前她背后有温泊松,年轻一点也没有什么关系,客户还会夸她可爱。现在再显得年轻多少让人觉得不够靠谱。
  她记起那天在张太太家里受到的重视和包容,突然意识到是因为旁边站的人是裴知瀚。
  而现在怎么能还像一个孩子呢。
  温钰浓买了几身衣服,尝试着让自己看起来年纪大些。
  张耀文见她那样,一时之间没有认出来,有些不敢置信地喊了句:“小温老板?”
  温钰浓点头,没有去管他,只说:“我来看看剩下的料子。”
  李师傅赶过来对她说:“镯子都取完了,就看这些剩下的料子怎么处理。”
  温钰浓问:“以前是怎么处理的?”
  “以前是老温找的京市一个翡翠商收的货,按理说这会儿已经谈好就等他来取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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