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三十二两!”
谢泠拍桌而起,这是黑店吧!
郝掌柜见周洄面色平静,心里也踏实许多,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为谢泠说明这三十二两的明细。
周洄将自己面前那盘菜轻轻挪开:“这道菜就不必算了,毕竟我也吃了。”
谢泠摸了摸袖中的钱袋,约莫还剩个四十多两,还是周洄上次给的,本以为这次最多七八两银子,咬咬牙也就掏了,这要是给出去三十多两,她和随便就一路卖艺走到京城吧。
但是话都说到这份了,大不了明天换个便宜客栈住,她拿出钱袋放在桌上,将头扭到一边,颤声说:“拿走吧。”
周洄也站了起来,拿起钱袋在手心掂了掂,眉头轻挑:“真给啊?”
谢泠转过身,一脸哀怨地盯着他手中钱袋,闭上眼用力点点头。
忽然,有人拉起了她的手。
睁开眼,周洄已经走到她面前,他摊开她的掌心,将钱袋轻轻放了回去,笑着说:
“我听随便说你们也要去京城,正巧,过几日诸微需去别处办差。”
他顿了顿,缓缓开口:“不知,小谢女侠此番可还愿护我一程?沿途一应花费自然由我承担,事成之后,另奉上百两黄金。”
周洄看似不经意地说出这话,眼神却牢牢锁在她脸上,生怕错过一丝神情。
她总说不介意上次的事,可那不过是因为她活下来了。
若换作旁人,怕早就避之不及,或是心存芥蒂。
她却一副全然放下的模样,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只是不说?
谢泠此刻脑子里只有花费全免,黄金百两这几个字眼,哪里顾得上其他,连忙点头,生怕他后悔:
“好啊,好啊。”
周洄目光暗了下去,他竟有些想看到她犹豫,每次她都答得那么爽快坦荡,仿佛只有自己还困在那个风波亭,她越是并不在意,他就越要反复提及,于是他又问了一句:
“你不怕生死关头,我再次弃你而去?”
谢泠摇摇头,答得干脆:“护卫就是要护你周全,不然我岂不白拿那么多银子,这道上的规矩我懂。”
她笑得坦荡又明亮,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周洄心中却莫名生出些不痛快,嘴角轻抿,没有说话。
谢泠觉得这样说有些太过生疏,又补了一句:“再说,你我已经是朋友了,有难同当,我相信你不会的。”
这话并没有让周洄觉得释然,她待自己和旁人并无半分不同,这份一视同仁的坦荡反倒显得他那些辗转反复的心思有点多余,心底忽地生出一丝说不清的烦闷,最终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当然。”
一旁的随便悄悄挪到郝掌柜身侧,举起手挡住嘴,小声说道:“再来一只卤鹅。”
郝掌柜笑着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
周克和随心岚的婚事定在三日后。
谢泠本想趁着这几日的清静,让随便把剑术根基扎牢,可这小子玩心大得很,总想往外跑。
她只好带着随便在这金泉郡闲逛,听了不少有关静贵妃的传闻,说她当年入宫时何等风光,就连走过的石桥也被命名为化凤桥,最终也不过落得个冷宫自尽的下场。
谢泠默默听着,只觉得所谓帝王之爱也不过转瞬即逝。
“周克不是叫那静贵妃一声姑姑吗?”随便一边走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抚平着衣角,这可是谢泠给自己买的新衣裳,他得爱惜着穿:
“那周洄想必也是什么大人物吧?”
谢泠目视前方,语气平静:“与我们无关,这些事人家不愿说,我们就不问,何必掺和进去。”
她从不去打听周洄的真实身份,就算他是当今圣上又如何,小镇初遇时她就察觉到他身份不一般,终究不是同路人。
说起来上次分别时,他好像告诉过自己真名,谢泠停在原地,蹙眉细想,竟然忘了个干净,想了半天就想起一个和字。
罢了,她摇摇头,不重要。
随便盯着谢泠看了一会儿,凑上去低声问:
“上次那个姐姐问你师父的事,你为什么不说啊,说不定他们认识谢危呢。”
谢泠停下脚步,看着随便,语气认真起来:“我们和周洄是朋友,但朋友不代表什么都要说,更何况他们的底细咱们也不清楚。”
说着她俯下身双手搭在随便肩上:“关于师父的事,我不提,你一个字也不许往外说,听见没有?”
当初追杀周洄的刺客身上有着和师父一模一样的印记,万一,万一他和师父真有什么过节怎么办,毕竟师父总说自己是躲难才逃到山上的,虽然他说的话大都像吹牛,但谢泠还是不敢冒这个险。
随便望着皱着眉的谢泠,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眼神清澈:“我听你的。”
虽然他觉得那个有钱哥哥不像什么坏人,但是他明白,除了大壮他们,谢泠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待他好的人,即使当初自己那么不懂事,她还是愿意在祝府待着等自己想明白。
想到这儿,少年眼神忽然坚定起来:“谢泠,我们回去练剑吧。”
他要变得厉害点,再厉害点。
......
谢泠也不知道随便忽然哪来的这般劲头,回去后硬是练剑到深夜。
他底子很好,几个时辰下来也是能挥着桃木剑使出一套连贯招式,因为惯用匕首的缘故,他的腕力比寻常孩子要大上许多,只是力道大了,准头就弱了些,刺过去的时候剑尖总是不稳。
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谢泠按住了他的肩膀:“好了,今日就到这儿,该去歇息了。”
随便一卸劲,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得身体像散了架一般,回屋泡了个澡。
第二日又是如此。
他年纪虽小却很能吃苦,这三日未曾懈怠片刻。
周洄来看过几回,让诸微指点了几招,随便得了点拨,信心大增,嚷嚷着要和诸微比试比试。
周洄瞥了一眼旁边正一脸欣慰地看着自家徒弟的谢泠,对诸微点了点头:
“比吧,输了可不能哭鼻子。”
随便伸手将额前碎发往后一捋,举起手中的桃木剑指向诸微:
“自然不会,但是诸微你不能用刀,毕竟我还是个孩子。”
诸微轻笑,将佩刀解下递给一旁的姬无月,单手起了个架势:“那便请吧,随少侠。”
姬无月接过刀,看着眼前男人的侧脸,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此刻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明亮,手臂线条随着他起势的动作而微微绷紧。
她不由得嘴角一弯,自己的眼光还是不错的,就是人闷了点。
随便紧握桃木剑,按照谢泠教自己的剑招出剑,虽有模有样,但是手腕过于用力,出剑有些慢。
诸微立在原地,见剑刺来,只侧身闪躲,几招过后,少年节奏被打乱,气息有些不稳。
诸微一掌拍在他肩头,随便一个后撤摔坐在地,衣摆裤腿沾满了地上的泥土。
他顿时有些急眼,这可是谢泠给自己买的新衣裳,随即起身眼中带了狠劲,脚下步法忽变,脚尖轻点,起落无声,便近身到诸微身旁。
诸微眼眸微动,只觉得这身法太过像那个人,便没有设防,想看个清楚,随便趁机举起桃木剑刺了过去,诸微被木剑击中胸口,向后退了半步。
随便举着剑欢呼地跳了起来:“我打到诸微了!!!”
话音刚落,才发觉院中一片寂静,包括谢泠在内的四个人,都在静静望着他。
周洄第一个站了起来,抬手轻拍了两下,走上前,目光落在随便尚未褪去兴奋的脸上,眼中却没什么笑意:
“这步步生莲的身法是谁教你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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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谢危何人
京城,诏狱。
许是常年不见天日的缘故,整个牢房都泛着一股腐烂的腥臭味,四周厚厚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见不得一丝光亮,角落里堆放着茅草,偶尔能听到老鼠窜过的窸窣声。
一位白衣男子盘坐在地,似是在闭目养神,他也没有别的事能做,除了每日送饭的狱卒,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活人了,这对一向恣意洒脱的谢危来说,无疑是一种堪比凌迟的折磨。
沉重的铁门忽然被推开。
光线从门口刺入,谢危眯了眯眼,适应片刻,才看清门口那位锦衣玉服的男子。
那男子脸上带着笑意:“谢将军,别来无恙啊?”
太久没和人说话了,哪怕是裴思衡这种货色,谢危此时心中竟也萌生出一种久违的亲切。
他伸展了下僵硬的胳膊,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裴小王爷竟然有空来见我?”
说着歪着头抬眼看着裴思衡:“酒呢?总不会空手来的吧?”
裴思衡垂头看着这个长发披肩,衣衫褴褛,早已人不人鬼不鬼的谢危,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飒沓如流星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