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周洄一顿,目光落在他脸上。
  随便低头继续说着:“她虽然很生气,还狠狠教训了我,可还是愿意在祝府等着,等我自己想明白。我知道她很好,正因为这样,我才不想拖累她,可我总是帮不上忙。”
  “我爹娘生了我还把我扔了,谢泠与我非亲非故的,万一,万一哪一天她也觉得我实在没用,不要我了可怎么办?”
  他越说越急切,身体都在颤抖:“可是学剑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真的在练了......”
  说到最后干脆放声大哭起来,哭了好一阵儿才渐渐止住,拿袖子抹抹脸,悄悄抬眼看向榻上闭目养神的周洄,有些委屈:“我都哭成这样了,你也不劝劝我。”
  周洄轻轻叹了口气,睁开眼,目光却落到另一侧的窗台上。
  “我有个兄长,虽非血亲,却从小在一处长大,他教我剑法,可我实在没那天赋,他便教我如何自保。”
  “我生在一个衣食不愁的地方,表面风光无限,四下里却都是算计,九岁那年我就被人下了毒。”
  周洄目光看向桌上升起的青烟:“只能靠这熏香吊命。”
  随便抬头看向他,张张嘴,却也没出声。
  “兄长气不过非要查出真凶,结果被一纸调令派去了前线,许多年也不曾回来。”
  “再后来,娘亲......悬梁自尽,过了五日,才被人发现。”
  周洄说到此处时,声音带着颤抖,闭上眼缓了好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兄长也因此不再回来,那时我只觉得,自己谁也护不住,什么也留不下,一心求死,却连死都成了不能被满足的奢望。”
  “......”
  他再次闭眼,眼角滑过一滴泪,声音也轻了些许多:
  “可在我最撑不下去的时候,他还是回来了,只为确认我是否安好,便被困在了一个永不见天日的地方。”
  随便看着周洄,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听他讲这么多话,他看起来比自己还要难过许多。
  “那他,还能出来吗?”
  周洄转过头:“我活着,就是为了救他出来。”
  他忽地笑了笑:“所以,若真觉得自己没用,就去好好练剑,哭除了能让你心里好受些,半点用处都没有。”
  “我懂了!”随便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下来:“我这就去练剑!”
  话音刚落,一个橘子迎面飞来,被他手忙脚乱地接住。
  “都什么时辰了。”周洄收回手:“明日我有事交给你做,现在,去睡觉。”
  随便哦了一声,抱着橘子转身要走,忽地又转过来小声说:
  “你那个兄长很难救的话,可以叫上我和谢泠,她肯定会帮你的。”
  周洄嘴角一弯:“为什么?”
  随便眨眨眼:“因为她很在意你送的玉佩呀。”
  见周洄笑得更深,他胆子也大了些,脱口问道:
  “你是不是喜欢她呀?”
  周洄瞥了他一眼:“我剑术不行,用毒倒还凑合。”
  随便脖子一缩:“早点睡!”说完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
  第二日一大早,周洄安排好随便后,独自来到了一家药铺前。
  铺面悬着的牌匾上写着三个字:和祥斋。
  他掀帘进去,笑意盈盈:“何掌柜,许久未见,生意可好?”
  那正埋头在柜台算账的何掌柜闻言抬起头,连忙迎了上去:“公子何时到的此地,我竟没收到消息。”
  说着又往他身后望了望:“诸微呢?”
  “他先回京了。”
  何掌柜皱眉:“公子此番未免托大,这平东郡如今可是昭亲王的地界。”说罢往外瞥了一眼,便引着他往内间走。
  门帘落下,何掌柜转身跪下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这儿没外人,不必如此。”
  周洄随意在椅中坐下,“如今肯这般唤我的人不多了,你这样倒显得生分。”
  何掌柜,本名何晏,字仲言,曾官至太医院院判,因一桩误诊案被流放,是周洄暗中将他保了下来,安置在此地。
  何晏起身坐到另一侧,语气随意了些:“我调配的熏香可还够用?”
  周洄摇摇头:“正是为此而来。”
  何晏起身从壁后药柜中取出几包用油纸仔细封好的药材,置于桌上:“我早已备好,知公子常年在外奔波,瓶罐不便携带,特将药粉分装成小包,前些日子听说您回了金泉郡,本想托人送去,又怕途中错过。”
  周洄抬手按了按那分好的药包,点点头:“有劳仲言费心。”
  何晏抬眼看向周洄:“公子此番不光是为了药吧,贺家公子之事我也听说了。”
  “贺恺之当年靠构陷忠良坐上这江州牧之位,这些年,没少靠花船捞油水吧。”
  何晏回道:“不止,他们还暗中做些人口买卖的勾当。”
  周洄有些诧异道:“溪湖巷那具女尸,不是花船上的歌女?”
  何晏见他有所了解,便直接开口:“这些年,我按公子吩咐一直派人留意着贺府,按照本朝律法,花船女子须是贱籍,不得逼良为娼,可天下哪有那么多才貌俱佳又是贱籍的女子?”
  “所以贺家开始做起了人口买卖。”
  何晏倾身向前:“这江州毗邻北俪王朝,每逢战事吃紧,此地赋税便层层加码。百姓活不下去自然有人卖儿卖女,贺府趁机以高价从各地收来被弃的女童,养在暗处,待年纪稍大便送入花船。”
  见周洄脸色凝重,他也叹了一口气:“如此,花船才能源源不断地上些新面孔,还贴着贱籍的护身符。”
  周洄蹙眉严肃道:“朝廷每半年便会派督查使下各州巡查,此等行径,竟无人察觉?”
  “且不说这贺恺之借花船之利上下打点,早已织成一张利益网,即便有正直的官员想查,也是寸步难行。”
  “是贺府从中作梗?”
  何晏摇摇头:“公子有所不知,此事最难的并非贺府阻拦。”
  他顿了顿,斟酌了下言辞:“那些女子如若没有这花船生意,不是被饿死便是沦为家妓,下场只怕比在船上更不堪,贺府虽强迫她们上船,却也给了一条活路,只要攒够赎金,便可脱离贱籍,获得自由身,因此,若要取缔花船,最先站出来反对的,恐怕反倒是那些女子。”
  周洄垂眸:“真是好算计。”
  何晏声音低沉:“公子若想通过此事扳倒贺家,应从一个人入手。”
  “谁。”
  “花船原主人卫文山,此刻正在牢中。”
  ......
  平东郡大牢。
  “冤枉啊!冤枉啊!”
  最西头牢房的哀嚎断断续续响了一夜,谢泠终于忍无可忍,冲到牢门边扯着嗓子喊:
  “别嚎了!嚎了一夜你不累吗?”
  那声音似是顿了下,又开始以更大声喊冤。
  谢泠烦闷地踢了一脚地上的茅草,坐回原位看向对面正闭目养神的魏冉:
  “这你是怎么忍过来的?”
  魏冉眼都没睁,淡淡地答道:“心远地自偏。”
  谢泠扶额,又是个掉书袋的酸秀才,怪不得能认识游南星。
  她抓了抓头发,嘀咕道:“怎么还没人来。”
  “谢姑娘不是说,你那位厉害朋友一定会救你吗?”魏冉睁眼,静静地看着她。
  谢泠起身:“我说你怎么一点要被杀头的自觉都没有?就算你说的是真的,真凶已经死了,如今死无对证,你打算怎么办?”
  魏冉垂眸:“我只要知道阿青还活着就够了,至于其他的,从认罪那日起,我便清楚了。”
  谢泠闻言垂下眼,又上前一步嚷嚷道:“你以为这样很了不起吗?一心求死算什么男人?若你真的没杀人,我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活着才能再见到想见的人,所以,我不会死,也不会让你死。”
  魏冉一怔,望着眼前少女明亮的眼睛,神色有些动容,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
  从和祥斋出来时已近晌午,周洄并未直奔约定之处,反而拐进了一条僻静的窄巷。
  巷子很深,青石砖缝中滋生出许多青苔,像是许久没人踏足过,走到尽头,是一处荒废的院落。
  围墙塌了半截,露出里头杂草丛生的破败庭院,朱漆的大门也早已斑驳。
  他在门前停下,静立片刻并未进去,随后撩起衣摆,对着那扇门,缓缓屈膝跪下。
  额头碰上那门前的青苔,一声轻响,再起,又落下。
  门楣上悬着的匾额斜吊着,上面的金漆早已剥落,只依稀能辨得出是个——
  谢。
  ......
  周洄走到与随便他们约好的郑家面铺,刚对老板开口:“来一碗,”
  随即瞥到街角跑来的两个身影,笑了笑改口道:“来三碗阳春面。”
  待他在木桌旁坐下,那两人也恰好奔到跟前,两人皆是气喘吁吁,身上的衣裳也已湿透,发梢还滴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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