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周洄侧眸看了她好几次,好几次欲言又止,终究只是静静地坐着,没出声,直到她实在坐不住,看向周洄,低声道:“我想去个茅房。”
  周洄一眼便看穿她的心思,只是淡淡笑道:“不怕骷髅头了吗?”
  谢泠摇摇头:“不会,有事我喊你。”话音刚落,人已匆匆出去,她一走,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就连床角的铜钱也不再叮当作响。
  周洄松开一直抵在腹部的手,慢慢解开衣衫,青紫色的淤痕早已扩散开来。
  五爷那一拳太过刚猛,他当时趁谢泠出现,慌忙点了几处穴位勉强撑住,此刻已然反扑。
  喉间涌上血腥,他却面色平静,强行压了下去。
  若是往常,她定会留意他脚步虚浮,面色苍白,可方才回来路上她眼里心里只有那个所谓不认识的魏名。
  他垂下眼,取出随身带的药丸,吞下一颗,又强作镇定地点了几处穴道止痛。
  穿上衣服时眼前忽地浮现出阙光为自己挡拳的一幕,他静坐片刻,又起身从身后包袱中拿出一只白玉小瓶。
  还未走到阙光房中,便已听到里面少女的声音。
  “哎呀,你别动!这种外伤就得先用酒过一遍才行!”
  “你但凡轻点,我也不会乱动!”
  周洄抬手又顿了顿,终是推开门。
  屋内,阙光露着半边肩膀,谢泠正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伤口,两个人靠得很近,动作也很亲密。
  见房门打开,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谢泠一下子僵住,手帕滑落到地上,有种百口莫辩的感觉。
  周洄并未看她,只是走到桌边,将玉瓶轻轻放下,看向阙光:“今日多谢相救,这是玉肌丹,对外伤有益。”
  谢泠张张嘴想说什么,周洄已转身离开。
  关上门时他听得阙光说道:“你那夫君好像不太开心。”
  “都说了,是假的......”谢泠声音低了下去,此时她也莫名有些心烦意乱。
  门外,周洄静静站在原地,他忽然觉得,刘五那一拳还是太轻了。
  他收敛心神刚要抬步回房,却见走廊尽头已立着一道人影。
  “周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贺恺之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一脸笑意。
  第32章 心迹初明
  周洄换上温和的笑容:“有事吗?”
  贺恺之目光扫过他周身, 语气似是带着关切:“村里刚出了人命,公子深夜在外逗留,就不怕沾惹嫌疑, 引火烧身?”
  周洄此刻本就心绪烦躁, 见到此人心中更是不快:“若无他事,我先回房了,告辞。”
  擦肩而过时, 贺恺之忽地转头, 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公子姓氏与那金泉郡周氏相同,莫非是同宗?”
  周洄停下脚步笑了笑:“不过是借个名头行走,想让人家以为有关系罢了。”
  贺恺之了然点点头:“周公子能够如此坦诚, 我也不绕弯子。这碧溪村凶案未破, 暗藏杀机,我那女儿又是个贪玩的性子, 我想托公子, 多照看一二。”
  周洄显然有些没料到,这贺恺之竟是为此事而来, 淡淡回绝:
  “已有家室, 恐夫人伤心, 不便与别家女子过于亲近, 恕难从命。”
  贺恺之道:“不过是顺路护个安危而已, 并非什么越矩之事,尊夫人瞧着飒爽通透,想来不会拘泥于此等小事。”
  这话一出,周洄的脸色瞬间沉下,再无半分笑意,转身就要走。
  “等等。”贺恺之叫住他:“若你肯应下, 出去之后,你不必再借那没落的周家之名,我贺家,亦可成为你的靠山。”
  周洄并未回头:“哪个贺家,没听说过。”
  贺恺之并不恼:“听与不听并无分别,如今凶手还未露面,贺遇必须寸步不离护着我,再者,我见庭嫣对公子态度格外不同,我只求她平安,别无他意。”
  周洄摸不准这人的意图,只得点点头应下。
  回到房间,他顺手点燃了熏香,仰卧在榻上,青烟袅袅升起,方才压在心头的不悦才稍稍散了些。
  门猛地被推开。
  谢泠急冲冲地进来,反手锁上,快步走到榻前:“方才我见那老狐狸拦着你,没敢出来,他是察觉什么了吗?”
  周洄淡淡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回房梁处悬挂的桃符:“给那位不认识的剑客疗完伤了?”
  谢泠一怔,瞬间垂下头,乖乖蹲在榻边:“对不住,当时情况紧急,我......”
  “紧急到同我讲句话都来不及吗?”他忽地转过身,两人目光相对,看着她眨着眼睛茫然地看着自己,心头一软,又转过头不看她:“说到底还是信不过我。”
  谢泠摇摇头;“我没有不信你,只是那是别人的事,我不好随便同别人讲。”
  “别人?”周洄猛地坐起身:“三人同行,遇事只你们两个商量,你问过我一句吗?你有想过我的感受吗?”
  “我当然想了!”
  谢泠有些着急,声音也带了些委屈:“我正是怕你打不过那五爷才和他商量谁出去应对更妥当,谁知道你偏偏自己冲出去了。”
  周洄闻言更加难受:“是,是我给你们拖后腿了。”
  “你别这么说。”谢泠低声道:“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她转过身,就地坐下,背靠着床塌:“他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家人,今日忽然重逢,我一时乱了心神,没顾及到你,是我不对。”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周洄侧躺过去,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也不说话,只是伸手,用指尖轻轻拨动着她垂在身后的马尾。
  一下,又一下。
  谢泠忽然开口:“我之前说,你在我朋友里排前五,其实是骗你的。”
  周洄抓马尾的手一顿,刚要甩开又听她讲。
  “我从小就没爹娘,一直在浅水镇长大,啊,我说这些不是要你可怜我,我一点也不觉得苦,直到遇见了师父,第一次见面,我偷了他钱,被他狠狠教训了一顿,我当时就想,天底下怎么会有打女人的男人,可是他告诉我,做错事不管男女都要受罚。”
  周洄的神色也不自觉柔和下来,眼前似是浮现出谢泠小时候的模样,不知道是不是也束着个马尾,可听着听着脸色又沉了下去。
  怎么三言两语,又绕到谢危身上了。
  “后来我认他做了师父,那时雾隐山有一群土匪作乱,他带着我和师兄一同平了那伙人,还把山头买了下来,送与我,跟我说他还有事要做,让我看好家,等他回来。”
  周洄轻轻捻着她的发丝,静静听她讲述。
  “所以下山找师父之前,我其实都没有朋友的,也不太懂,朋友该怎么相处,救你那天是我刚下山没多久,我觉得你很有趣,还会为我撑腰。不仅送了我很贵的丹药,还把贴身玉佩也一并给了我。”
  周洄闭上眼,她半句没提当初自己利用她的事。
  “我没有旁的朋友,才说你排前五,也是怕说出来被你笑话。”
  “所以周洄。”她忽地转过头,周洄手指仍捻着她的长发,就这么怔怔地与她目光相接。
  “你是我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朋友。”
  少女望着他,眼中尽是真诚:“如果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一定要告诉我,我......”
  她又想起那日破庙前,他落泪时的样子,又转过身垂下头。
  “我不想你不开心,更不想看到你因我而——”
  话还没说完,谢泠的身子猛地一僵,
  一双手臂自她身后伸来,轻轻环住她的肩膀。
  周洄俯身靠近,将脸轻轻放在她的肩上,声音闷闷道:
  “你很好,是我,是我的问题。”
  是我太过懦弱又太过贪心。
  谢泠僵在原地不敢动,又慢慢放松下来,任由他抱着自己,隔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周洄。
  ”嗯?”
  谢泠抬手挠了挠脸,眼神飘向一边:“朋友之间,都这般亲密吗?”
  周洄将头埋得更深:“我可是最好的那个。”
  谢泠没再说话,只觉得他抱得很紧,可她也没有推开。
  方才他去送药时的眼神,她还记得,只要他不难过,被抱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轻轻抬手,犹豫了一下,还是碰了碰他的手臂。
  碧溪村的客栈里,两个人就这么各怀心思地抱在一起。
  直到谢泠再次开口叫他。
  周洄松开她,带着笑:“又想去茅房?”
  谢泠的脸腾得红了,转过身瞪了他一眼:“我是想问你,贺恺之方才找你做什么。”
  周洄坐直身子:“还是对我的姓有所怀疑,可又让我关照下贺庭嫣,暂时看不清他真实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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