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这话说得随意,周洄心中却好似冬日春花绽放,他本想再问一句,问她谢危与自己谁分量更重些,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只得转了话头:
“救出谢危后,你想做什么?”
谢泠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摸着下巴思索道:“如今游了江州,现在又在并州,应当会把剩下几大州,一一走完吧。”
“若是可以,真想同小谢女侠一起。”
谢泠闻言脱口笑道:“好呀!那我岂不是不缺银子了!”
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忙挠挠头笑眯眯地看着周洄:“我是说,与你同行再好不过了,只是,你这身份,也不宜过多在江湖上抛头露面吧。”
周洄眼眸一转,目光掠过床榻边那枚印章。
当日太庙失仪,他抱着求死之心质问父皇为何半分不念昔日旧情,一意孤行,龙颜盛怒下,也只是废了他太子之位,这枚执掌东宫的太子印章,却始终未曾收回。
天子从不认错,也不后悔,可他偏不,他不愿那么多人无辜蒙冤。
周洄望着眼前之人,想起魏冉那句天上人间只得一个阿青,却还是将那枚印章攥到手心,轻声说了句:“是啊。”
谢泠原以为他总会说一句无妨,什么身份无碍之类的话,可他却没有半分辩驳,就这么坦然认下两人之间的身份隔阂。
她心头茫然一空,像被人挖去一块,好像越靠近,越了解这个人,他就会离自己越远。
谢泠猛地摇头将这些思绪抛之脑后,凑到周洄面前,皱眉道:“是什么是!这种时候你要说不是!太子又如何,不管你是谁,什么身份,都是我谢泠的朋友,就算你日后回到宫里,事务繁忙无暇出宫,我也可以常去找你啊!难道你还会派人将我赶出去不成?”
周洄微微一怔,方才少女还眉眼低落,转眼已是眸光清亮,神采焕然,让他想起初遇时,她为省银子,骑着小马又急又气,还故作轻松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谢泠见他这般笑,一时愣了神,周洄本就生得清俊疏朗,方才笑意一落,周身便好似有桃花簌簌落下一般。
她心头一乱,从前怎么就未发觉,他这般好看呢。
脸上一烫,未等周洄反应,便跳下床,急急地冲出房间。
只留周洄独坐榻上,茫然地眨了眨眼,他将印章收好,无意间又瞥见腰间的玉佩,顿时抬手扶额,方才竟平白错过了送出玉佩的大好时机。
罢了,不急,来日方长。
......
谢泠从屋内出来便往外走,忽见一道身影立在前方,静静候着。
祝修竹转过身,眉眼带笑:“同周公子聊完了?”
谢泠点点头,咧嘴道:“怎么还未歇息?”
“净明大师已为你们安排好厢房,本想领你过去,又怕打扰谢女侠叙旧,只好在这等候。”
谢泠顿觉羞愧:“你进去告诉我一声便是,眼下倒让你好等。”
祝修竹静静望着她,并未应声。
谢泠被他看得有些发麻,小声问道:“那,劳烦祝公子带路?”
祝修竹自袖中取出一枚香囊,递到她面前:“禁地凶险,此香囊是我少时来寺时清虚真人所赠,内含多种药草,可驱避毒虫,便赠予你防身吧。”
确实是极为实用的好物件,谢泠下意识要接又慌忙收回手:“这么贵重,祝公子还是自己留着......”
“谢泠。”
他忽然轻声唤她名字,谢泠瞬间站直:“是!”
祝修竹无奈一笑:“上次分别,我便已当你是朋友了,你若也是这般认我,不必如此生分,唤我名字便可。”
谢泠点头:“好,只是这香囊......”
“你武艺高强,多一件物品傍身也是有益。”
祝修竹俯身,抬手极轻地将香囊系在她腰间,起身时笑得温雅:
“明日入禁地,还要多仰仗你。”
谢泠低头望着腰间香囊,有些出神,察觉失礼,忙抬头:“好说,好说。”
第44章 情难自持
谢泠回到厢房时, 已接近寅时,天色由浓转淡,她往榻上一躺, 整个人松下劲来, 才觉得身上筋骨酸痛。
这一路都未曾停歇,心下惴惴不安,见到周洄后方才安下心来。
她望着头顶悬梁, 没想到师父竟有这般厉害的身份, 在山上时,每次喝醉酒,他都会说自己如何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 如何以十数人破百人营寨。
当初只当是酒后胡言, 如今想来应当是真的。
谢泠眨眨眼,能成为这般角色, 定要吃很多苦吧, 可师父总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
她翻了个身,暗自下定决心, 等救出师父一定要对他再好一点, 买最好的酒给他喝。
师父这般年纪, 身边也没个媳妇陪着, 谢泠念头一转, 周洄身为太子,认识的漂亮姑娘定然不少,若是介绍给师父,她便有一个师娘了,到时候过年,压岁钱岂不是可以收双份?
谢泠越想越美, 心头越发轻快,不知何时眼皮一沉,进入了梦乡。
可第二日醒来还是挂了对儿黑眼圈。
走出屋时随便正在院中练剑,祝修竹立在假山前。
随便见谢泠出来,忙架起弓步,耍出一套剑招,谢泠眼前一亮:“厉害啊,随便,如今一般毛贼怕是近不了你身了。”
随便一听心中更加得意,随手挽个剑花收剑入鞘,故作深沉道:“哪里哪里,我这随心所欲剑同师父的孤光剑比,还是差一大截的。”
谢泠懒得理他,冲祝修竹点头一笑,祝修竹走到她面前,眉眼弯弯:“昨夜没睡好?”
谢泠揉揉脸:“睡得倒是挺香,就是睡太晚了。”
“法华寺常备些静心凝气的丹药,我待会儿帮你要一颗。”
谢泠立刻振奋起来:“能消黑眼圈么?”
祝修竹失笑道:“这,应当不能。”
谢泠立刻垮脸,面无表情道:“那算了,不必麻烦了。”
祝修竹瞥到她腰间仍佩戴着自己送的香囊,心头一软,轻声道:“要不稍后我替你问问净明大师?”
“好啊!”谢泠笑意盈盈:“那便多谢我们修竹了!”
祝修竹顿在原地,又很快别过头:“自是,不必言谢。”
“有什么好事吗?”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侧传来,两人同时转头,见周洄与阙光不知何时已步入院中。
阙光瞥向身旁皮笑肉不笑的太子爷,心中暗自嘀咕,不知是谁安排的厢房,与谢泠他们硬是隔了一座小花园。
好不容易走到庭院外便听得里面欢声笑语,周洄脸色当即就拉了下来,入庭院见那二人相谈甚欢,嘴唇更是抿成一条线。
阙光朝随便递个眼色,对方却故意偏过头装看不见。
谢泠快步迎上去:“身体如何?”
周洄淡淡道:“总归有些不舒服。”
谢泠一听眉头蹙起:“那要不你别去了,我们几个想必也没啥问题。”
往日还会多关心几句,这次倒好,半分留恋也无,直接把他撇出去了,周洄气得别过头:“去还是能去的。”
谢泠摇头:“你可莫要逞强,禁地如今什么模样谁也不清楚,我可护不住这么多人。”
周洄眸色微沉,双眼一眯:“这么多?”他目光扫过身后的祝修竹,对方朝自己点头示意。
他心中只觉得憋闷:“我会护好我自己的。”
话音刚落,又瞥到她腰间的香囊,看样式应当是药囊,怪不得方才近身时,闻到她身上有股药香,只是香囊上绣的竹子纹样有些碍眼。
见周洄一直盯着自己腰间的香囊,她想也不想抬头解释道:“这是修竹给的。”
阙光抬手虚擦了擦额角,眼神悄悄瞥向周洄,他面上倒是很平静,淡淡应了一句:“哦。”
“禁地怕是毒草横生,这香囊内含多种药草,想来对谢泠大有裨益。”祝修竹面带笑意上前补充道。
阙光耳尖一动,捕捉到两人熟稔的称谓,不过一夜竟如此亲近了?他看向随便。
随便正仰着脸,满心骄傲地望着谢泠,如今他是想通了,自家师父这么好,喜欢她的人自然是多多益善。
周洄垂下眼沉默不语,谢泠察觉他似是不快,凑近些问道:“怎么了?你也想要一个?”
周洄气得一口气憋在胸中,偏又半个字的怨话也不敢说,抬眼扫过她眼下淡青,冷声道:“眼圈重成这样,怕是昨夜半点未歇吧?”
谢泠郑重地点头:“你怎么知道?昨日……”
“净明大师。”周洄打断她的话,朝一旁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