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谢泠目光扫过桌上的药碗:“你好自为之。”
她转身便往门口去,只听得身后周洄急喊:“谢泠!你去哪儿!你又不管我了,我喝还不成吗?”
许大夫此时恰好过来,忙上前按住他:“公子切莫情绪波动,你如今身子还经不起折腾。”
谢泠回头望向许大夫,只道自己要出去一趟,有劳他照顾片刻,便转身离开了。
周洄望着她毫不留情的背影,满眼幽怨,只得双手端起药碗,仰头一口闷了下去,当即被苦得连连咳嗽。
他朝着许大夫哭丧着脸:“许大夫,这药......还得喝多久?”
许大夫见眼前公子相貌堂堂却遭此变故,不免心生怜悯,温声道:“公子只要安心静养,按时服药,定会有所好转,我也会尽力医治。”
周洄并不知自己身中剧毒,乖乖答道:“多谢大夫,日后我回到京城必定好好答谢。”
......
谢泠刚踏入云溪客栈,便见镖师们环坐大堂,似是在议事,她目光一扫,锁定那个最为魁梧的背影,快步上前拱手道:“蓟镖头。”
蓟飞跃正与手下分派事务,闻言转头,见是谢泠,他粗眉一扬,声如洪钟:“谢女侠!我正要去寻你,我们明日便要离开此地。”
谢泠挠挠头,略显歉意:“对不住,这几日一直在医馆照料朋友,今日才得空前来,那位镖师的后事,都办妥了吗?”
蓟飞跃点头,扫了一眼喧闹的大堂,抬手示意:“谢女侠不如随我楼上说话?”
谢泠跟着他上楼,一推门便见屋里堆着好几口大箱子,不由讶异:“这么多货,难怪数十人人护送。”
蓟飞跃随手为她拉过一把椅子:“明日就要启程,今日忙着清点货单,屋里乱了些,谢女侠莫要见怪。”
谢泠见他这般客气,连忙摆手:“叫我谢泠就行。”顿了顿,又问出心头疑惑:“您说您是沈浪的师父,莫非也已知道他......”话到嘴边,她却不知如何说下去。
蓟飞跃接住她的话:“不妨事,他进镖局不久我便已知他的复仇大计,我虽想要阻拦,却也拦不住,先前我路过余隐县,得知碧溪村一事后,便去牢里看望了他。”
谢泠轻声问:“后来之事我便没再耳闻,他......官府如何判决?”
蓟飞跃垂下眼,缓缓开口:“已定了死罪,只待刑部复核。”
“那宝儿呢?”
“他一人扛下所有罪名,宝儿自是无罪释放,我本想将她带在身边,她不愿,我便也不强求。”
蓟飞跃说起这些时,神色并无太多悲戚,谢泠也能懂其中滋味,只轻叹一声:“如此也不知是好是坏。”
“我去见他时,他得知宝儿无事,便已安心,灭门之恨哪里是说放就能放的,如今他能够手刃仇人,我这个做师父的反倒替他开心。”
蓟飞跃说到此处自嘲一笑:“想来我也算不上什么好师父,哪有师父眼睁睁看着徒弟去送死的?”
谢泠连忙摇头:“这种事,旁人隔着一层,哪有资格轻言劝别人放下,我能够体会蓟镖头的心思。”
她心下不自觉想到了谢危,若是自己如此行事,师父定会打断她的腿,一辈子不许她下雾隐山,还会指着自己鼻子骂,谢泠,你是失心疯了不成,我教你剑术是为了让你好好活,可不是让你去送死。
想到这儿,她垂下头唇角不自觉轻轻一弯,见蓟飞跃面露疑惑,便开口:“我是想到了我师父,他这人看得很通透,在他眼里世间万物都比不得命重要,活着,比什么都强。”
蓟飞跃了然一笑:“难怪谢女侠如此洒脱,想必你师父也是位世外高人。”他语气又沉了些:“只是这种事,没落在自己身上终究是看得轻,真到了那一步,便由不得自己。”
谢泠深以为然,道理说起来轻巧,可真轮到自己身上,谁也不敢保证说放下便放下。
她倒是从没听师父提过他的家人,直到近来才知他还有个双胞胎弟弟,不过能当上将军,想必家世也不会很差。
她转了话头:“蓟镖头,你们此番是要去往何处?”
蓟飞跃答道:“这是献给源台郡郡守吴文泰的寿礼,需得在腊月二十一前送达,送完这趟,我们便要回京。”
“那岂不是不到一个月了。”谢泠又问道:“镖头可知法华寺离这里有多远?”
蓟飞跃起身,从一旁箱子中取出一卷地图摊在桌上:“可是鄢支山法华寺?”
他指尖在地图上搜寻:“走官道的话,约莫要一个月。”
谢泠瞪大眼凑近细看,法华寺地势高,官道环山绕行,极为曲折,他们先前自悬崖坠下,看似很近,真要走回去便要绕很远的路,等赶到法华寺,不知随便他们还不在。
她打定主意,先去驿站往法华寺寄封信,等有了回信再做打算。
谢泠忽然又想起自己眼下身无分文,脸色一窘,小声问道:“蓟镖头,我能不能向你借几文钱?”
这日子如今过得实在拮据,本想着镇上若是有和字招牌的铺子,还能拿玉佩暂寻个落脚处,可果真如云景所言,这里并没有,刚认识不到一日便开口借银子,她这女侠的名号才是真的浪得虚名。
蓟飞跃爽快地自怀里摸出几两碎银,递到谢泠面前:“眼下只有这些,我们走镖身上也带不了许多,只怕不够谢女侠......”
“够了,够了。”谢泠飞快将银子拨到掌心,又觉得太不厚道,小心拣出几块小一点的碎银,将剩下的推还回去:“这些便够了,蓟镖头放心,日后我到了京城,一定如数还你。”
蓟飞跃毫不在意,爽朗一笑:“好说,好说。”
......
谢泠沿长街慢慢寻着驿站,方才蓟飞跃一说她才猛然惊觉,今日已是腊月初二,距新年,不过一个月了。
去年过年,她与师兄在山上守岁,师兄素来沉默寡言,两人在山顶就着一壶酒坐到深夜。
山下浅水镇灯火漫卷,鞭炮声都能传到山顶,烟花在夜空一簇簇炸开,她却并无半分兴致,只望着天上明月,轻轻问师兄:“师父眼下在哪儿过年呢?”
阙光垂下头:“想必是同他的朋友一起。”
现在想来,不过是师兄在安慰自己,又是一年年关将至,她与京城仍隔着千山万水,前路茫茫,何时能抵达,如何才能救出师父,她心里半点把握也没有。
她先前同周洄讲时说得坦然淡定,其实心里怕极了,怕听到师父的消息,又怕自此音讯全无。
周洄只说,师父眼下性命无碍,可被人打断肋骨还关在那不见天日的地牢,同死又有什么区别,她始终想不通,师父那么好的人怎么会落得这般境地,连亲生弟弟都不同他站在一边。
想到此处,少女忽地停下脚步,抬手飞快抹去眼角的泪,若是周洄在,或许还会安慰自己几句,可如今变成一个黏人的裴景和,倒是乖巧懂事,可脾气上来得也快,稍不顺心便闹别扭,也不知她离开这会儿他有没有乖乖把药吃了。
谢泠抬眼望见街边站着个卖糖葫芦的游走商贩,兜里刚得了些银钱,给他买一串回去,省得总是嫌药苦。
糖葫芦倒手,她没忍住,自己先摘了一颗塞进嘴里,大颗饱满的山楂裹着脆甜的糖衣,酸甜滋味在舌尖漫开,谢泠方才的郁闷也消散许多,她让商贩用油纸仔细包好,贴身揣到怀里。
谢泠踏入驿站,找驿丞要了纸和笔,寻了处靠窗桌子坐下,刚欲落笔,邻桌的议论传到她耳中。
“我同你讲,要变天了......”
“如何?去了趟京城又听得什么消息?”
“那位关了许久的谢大将军,年后便要问斩了。”
谢泠闻声手一抖,一滴浓墨坠下,在素笺上晕开一抹显眼的黑。
“这事可不能乱说,再说这等皇家秘事如何能让你我知晓?”
“京城早都传遍了,说圣上年后便要再立太子......”
一旁的驿丞听得脸色苍白,忙快步上前,连连摆手:“二位慎言!朝堂之事不可妄议,不可妄议啊!”
两人登时收声,低下头不敢言语,驿丞刚松口气,转身正要询问方才少女要将信寄往何处,目光环视一圈,却并未发现少女的身影,桌上只剩纸和笔。
......
蓟飞跃将几大箱货物一一清点完毕,这才落座桌前,点了壶金台雀舌,他走镖素来滴酒不沾,却拦不住手下兄弟爱喝,只能允了他们路过城镇时浅尝几杯,偏偏就出事了,不得已又在此耽搁几天。
他刚为自己倒了杯茶,忽地一道身影裹着门外的寒风跌撞而入,蓟飞跃下意识握拳戒备,待看清来人是谢泠后,方才松拳,愕然开口:“谢泠,你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