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见周洄不满地挣扎,她另一只手悄悄在他腰上一拧,想让他安分些。
  却没想到周洄浑身一颤,脸颊瞬间泛红,望着谢泠的眼神更加幽怨。
  “你是他媳妇儿?脑子有病就带回家待着,别在这儿丢人现眼,这医馆风寒都治不好,还能治得了傻子?”
  这人说话粗鲁又无礼,谢泠眼下伤势未愈,不愿多生事端,只得忍气吞声:“大哥说得是,只是他前些日撞坏了头,脑中尚有淤血,需得尽快医治。”
  谢泠说完抱拳行礼,已是最大诚意的退让。
  谁知那人丝毫不知收敛,挥手呵斥道:“那就滚一边去,今日不给我们一个交代,谁也别想靠近医馆!”
  谢泠本就有伤在身,一路下山并未停歇,方才还被云景摆了一道,心中本就积着火气,此刻见眼前之人如此咄咄逼人,再也按捺不住,厉声道,“我说你这傻大个儿是听不懂人话吗?交代什么,大夫不是说了,是他咎由自取非要喝酒,自己想死,还怪阎王来得早啊!”
  那镖师被当众顶撞,顿时恼羞成怒,撸起袖子大喝一声:“呦嗬!你这婆娘是活得不耐烦了?连鸿途镖局的人也敢惹?”
  谢泠悄悄拽住周洄的手,随时准备逃走,但嘴上仍不饶人:“什么鸿途镖局,听都没听过,眼下瞧你们这般蛮横,想来也是浪得虚名!”
  这话一出,彻底激怒了所有人,身后的镖师瞬间围了上来。
  谢泠拉着周洄掉头就跑,迎面撞上一个沉稳如山的男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雄躯凛凛,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沉钟。
  “在下鸿途镖局镖头,蓟飞跃,姑娘方才说,我鸿途镖局如何?”
  这人说话客气却带着一种压迫感,谢泠眼睛一眯,暗自心惊,如今定是撞上个大人物。
  周洄松开谢泠的手上前,言语直白:“说你们浪得虚名啊,不听人话,不讲道理,有这般手下,你不觉得丢人吗?”
  谢泠看得冷汗直冒,方才那些镖师自己还尚有几分把握逃脱,眼下这个大块头,便是师兄在此,也得恶战一番。
  蓟飞跃脸色一点点沉下,周身气息忽地一变,显然是有所动怒,抬手便是一掌,掌风已至,手臂却被谢泠死死抗住。
  两股内力暗自较劲,谢泠左手只觉一阵酥麻,霎时泄了力气。
  身后镖师顿时喝彩:“蓟镖头好功夫!”
  谢泠旋即抽出长剑:“我无意招惹你们,可你们不依不饶,我也只能得罪!”
  说完推开周洄,向后一撤拉开架势,横剑挡胸。
  “谢泠!”周洄见状便要上前,被谢泠喝道:“别过来!”
  周洄盯着她微微颤抖的右臂,眼中一热:“谢泠......我不看了......我们换个地方。”
  蓟飞跃忽地停住,目光扫过她剑柄上的红穗,又落在周洄腰间玉佩上,脸色一变:“他方才叫你什么?”
  谢泠右手反握剑柄,护在身前,目光凛凛:“我叫谢泠。”
  蓟飞跃见这少女剑气如虹,心下便已确认,当即哈哈一笑,上前抱拳行礼。
  “原来阁下就是谢女侠,失礼失礼,方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谢泠架势都摆好了,也不知对方唱的是哪出,怔怔道:“你认识我?”
  蓟飞跃微微一笑:“我是沈浪的师父。”
  谢泠收剑缓缓起身,愕然道:“碧溪村的沈浪?”
  “正是。”
  蓟飞跃朝那些镖师挥手斥道:“莫要在此闹事,都回客栈。”随即又冲谢泠笑道:“我等还要处理马奎的后事,这几日都会住在镇上的云溪客栈,谢女侠若是得空,可前来一叙。”
  ......
  数日后,京城,昭亲王府。
  裴思衡将手中信件撕碎掷在地上:“这诸昱真是蠢猪一个!到手的印章,竟也能飞了!怪不得不敢回来见我。”
  谢绝跪在堂下,垂首不语。
  裴思衡摆摆手:“便让他翻遍那山崖去找!我倒要看看,他如何给我交代!”说着坐回木椅,缓了片刻,目光落到堂下之人:“见过你兄长了?”
  谢绝道:“谢王爷恩典,回来便去见过了。”
  裴思衡点头:“他虽说肯交那份太子手谕,却并未说藏在何处,你此行,可有见到他那小徒弟?”
  谢绝回道:“见到了,阙光也在。”
  裴思衡沉吟片刻:“如今裴景和坠崖生死不明,印章遗失,那份太子手谕,我们必须拿到手,所以——”
  “我要你,把他那个小徒弟带来京城。”
  “可属下......不知她眼下身在何处。”
  裴思衡笑道:“无妨,谢危要被处死的消息一放出,天南地北他们也得往京城赶。我已让人在京城周边医馆,客栈布下暗哨,你便先行去那并州一探。”
  谢绝沉声道:“是。”
  裴思衡起身,亲手斟了杯茶 ,递到他面前:“只是此去只你一人,我不太放心,这杯茶便当是我为你践行。”
  谢绝抬眸看了眼杯中的茶水,并无半分迟疑,双手接过,一饮而尽。
  “好!果然比诸昱有胆识,放心,只要你按时归来,解药我自会给你。”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淡淡道:“对了,你到并州途径源台郡时,替我给吴郡守送份寿礼,就说圣上抱恙,本王无法亲往,他来信说,在漠北淘了些玉器古玩,正托镖局送往府上,其中有个稀罕物件,说母后定会喜欢,你替我取回来便是。”
  谢绝点头:“属下这就动身。”他转身便要离开,裴思衡忽地叫住了他。
  他在门口驻足:“王爷还有吩咐?”
  裴思衡打量他一番,似笑非笑道:“你今日,倒是格外话少,可是仍惦记你那兄长?”
  谢绝垂首道:“属下与他早已恩断义绝,如今去见他最后一面,已是仁至义尽。”
  裴思衡不再追问,轻轻点头,“去吧。”
  男人快步走出王府,翻身上马,一刻不停,向城外急驰。
  约莫奔出数十里,确定身后无人跟踪,他才猛地一勒缰绳,骏马一声嘶鸣,他坐在马上,闭眼喘息,片刻后方才抬眼游目望去,只见四周荒郊枯树,乱石丛生。
  他轻轻舒展筋骨,长长呼出一口郁气,声音带着说不尽的轻快:“好美的景啊。”
  说罢抬手,指腹在脸上用力一擦,一层墨粉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半截极为白皙的皮肤。
  第53章 一同上京
  这几日谢泠与周洄一直暂居在医馆后院。
  她本想投宿客栈, 偏偏钱袋也在坠崖时遗失,身无分文。许大夫念她先前替自己解围,便让二人留在后院一间药庐暂住, 地方不大, 却也遮风挡雨,连医药费也一并免了,还替他们找来了两身干净衣裳。
  谢泠心中过意不去, 闲来时便主动帮忙捣药, 看顾药炉。
  周洄的状况很复杂,前后都有外伤,脑内积有淤血, 更别说身上还有滴水观音这等剧毒。
  许大夫初次把脉时便说, 他能活下来,已是福大命大, 可这般棘手, 如今也只得慢慢调养、
  每日以药浴压制毒性,外伤敷药, 脑内淤血则靠汤药慢慢调理, 循序渐进, 急不得半分。
  刚敷完药的周洄正双手抱膝缩在床榻上, 眉毛耷拉, 嘴角向下,一双眼睛直直盯着谢泠手里的药碗,小声嘟囔道:“都连着喝了三日了......就没有些好喝的药方?”
  谢泠举着药碗,半点不接他那委屈的模样:“不喝药怎会快些好?这可是我亲自煎的,一滴都不准剩!”
  这几日下来,谢泠已完全摸清小周洄的性子, 吃硬不吃软。
  头一次喝药,皱着眉百般推脱说什么也不肯喝,谢泠软声细语,好生哄着才勉强咽下几口。
  第二次便开始得寸进尺,说什么往日喝药,都是娘亲抱着的,谢泠念他心智还小,由着他去,谁知到了傍晚,又闹着要喂。
  小孩子也没这么无理取闹的,谢泠忍无可忍,将药碗往桌上重重一放,只一句爱喝不喝,他便乖乖喝光了,谁知今日一来又故态复萌,端起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唉。”周洄重重叹一口气,别过头:“便是如此,怪不得人常说久病无孝子,我不过才病了几日,你就这般不耐烦,还说什么同甘共苦的挚友,想来也是哄我的。”
  谢泠听着他喋喋不休,忽觉眼前场景有些眼熟,先前在法华寺他好像也是这般控诉自己,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也不顺着他,淡淡道:“我也听人常说,升米恩斗米仇。你对一个人越好呢,他便越不知足,到头来反倒还会埋怨你。”
  说着她起身刻意清了清嗓子:“罢了,如今我也不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这几日忙着照顾你,蓟镖头那儿我还不曾去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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