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她抬头撞进周洄那深沉沉的眼眸,心生疑惑,这太子殿下怎么又不高兴了,忙站直身子,如实答道:
  “他说让我当听泠阁阁主。”
  周洄的目光与闻耳淡淡相碰,落回谢泠身上:“看也看过了,我们该回去了。”
  “这不是刚来吗?方才思危说的剑经我也还没看......”谢泠见他脸色越来越差,声音也逐渐低了下去。
  周洄轻轻叹了口气,按住额角:“这山风吹得我头疼得厉害,要不你们好好叙旧,我先自己下山......”
  说话时气息微喘,好似风中浮絮。
  谢泠忙扶住他:“都忘了你身上还有伤,真该让你在客栈等我。”
  “怎么了?”思危瞧着势头不对,跳了过来。
  谢泠一脸歉意:“我朋友身体有些不适,我先带他下山,改日再来。”
  思危瞥了眼半个身子都偎在谢泠身上的周洄,眼眸一转同自家哥哥对视后,扬眉轻笑:“不必不必,走,我扶你去房间歇息,我也略懂些医术。”
  说着便顺势将周洄扯了过去。
  谢泠伸手要拦,思危却抬手止住她:“你们只管聊,我带这位公子去歇息,放心,我们听泠阁别的没有,剑和药从来不缺。”
  思危扶着周洄的手臂,脸上堆起客套的笑意:“周公子,请随我来。”
  周洄收敛起眼底的温意,沉声道:“究竟想做什么?”
  思危拉着他往前走,语气坦然:“我哥不过是想和谢泠叙叙旧,没别的心思,公子不必介怀。”
  周洄想抽出自己手臂,少女却擒得更紧,他淡淡一哂:“那便有劳姑娘了,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你。”
  谢泠再三拒绝,闻耳仍不依不饶:“你是不是嫌门派太小?眼下是小了点,可我吃得了苦,受得了罪,日后定给你换个大的。”
  谢泠躲到谢危身后:“我已经入了师父门下,怎么能再当你们的阁主?不行不行,让师父知道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谢危面色不悦,他有那么不近人情吗,最多也就是打断她的腿罢了。
  他伸臂将谢泠拦在身后:“她如今有要事在身,没工夫陪你在这耗。”
  谢泠在他身后深表赞同,随声附和。
  “是啊是啊。”
  “再说,即便你愿意,你门派那些弟子,岂会信服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做他们阁主?”
  “是啊是啊。”
  谢泠头一次觉得这谢绝如此善解人意。
  “更何况,以她的剑术,当阁主还欠缺点火候。”
  “是啊是——”
  谢泠猛地收声,抬手朝谢危背后便是一掌:“你个手下败将,有什么资格说我!”
  谢危回头一记眼刀,谢泠立刻站直,目视前方,眼睛眨个不停。
  闻耳掏了掏耳朵,不耐烦道:“说那么多,不就是你不肯放人?我不认识你,但你这张脸看着就让我生气。”
  谢危笑道:“理解理解,毕竟我这张脸,向来招人嫉妒。”
  谢泠有种遇到鬼的错觉,这人怎么会是谢绝啊?正苦思冥想,忽然听到闻耳开口:“不如打一架?”
  谢危左右扫了一圈,慢悠悠道:“不想欺负你。”
  说着侧过身,手突然搭在谢泠肩上,笑眯眯道:“你替我上?”
  谢泠咽了咽口水,她自然想打,可瞧着谢绝这般揶揄的模样,又有些不服气:“五两银子。”
  若是周洄,定会笑盈盈地说好啊,好啊。
  谢泠满眼期待地盯着谢危,只见他忽地倾身靠近,掌心仍按在她肩头,在她耳边轻轻吐出一字。
  “滚。”
  “......”
  谢泠抽剑上前,轻晃脖颈,舒展筋骨:“来吧,赢了,我便做你们阁主。”
  一时风声阵阵,尚在山上的弟子纷纷围了过来。
  闻耳拔剑出鞘,望向谢泠:“那你可得用全力了。”
  谢泠握紧剑柄,眼神瞬如猎鹰,紧盯少年。
  谢危缓步退后,倚在一旁古柏下,扬声道:“输了,我可不救你。”
  谢泠眼中只有闻耳,对谢危的话置若罔闻,刹那间,闻耳的剑已至她面前。
  谢泠反应极快,出剑更快,侧身一瞬,剑气如罡风卷出。
  两人长剑相击,铮鸣声惊起树上三两只麻雀。
  一挑一刺,一绕一缠,一挑一刺疾如飞梭走线,一绕一缠巧似回风拂柳。
  谢危见她出剑留有余力,忍不住高声斥道:“还叫什么孤光剑,干脆改成软绵绵罢了,这般无力,真想做他们阁主不成!”
  谢泠被他一句话分了神,并未回头,开口骂道:“要你多嘴!这是我师父起的,有本事你找他说去!”
  她不过稍有迟疑,闻耳的剑已自左侧扫来,谢泠弯腰避过,起身将剑掷向他颈边,趁他闪避之际,身形已绕至身后,单手接住剑柄,稳稳架在他肩头。
  少女神色傲岸道:“我赢了。”
  听泠阁,客房。
  周洄目光扫过房中略显简陋的陈设,淡淡开口:“做个交易如何?”
  思危一怔,左右看了看,抬手指着自己愕然道:“我?”
  周洄没什么耐心,开门见山道:“我可以出银子,助你们开山建派,也绝不干涉你阁中事务。”
  他话音稍顿,向前一步,目光锁在她脸上:“但我要你,对我有求必应。”
  思危嗤笑一声,摇头道:“不必,我们虽然穷,但也不仰仗他人。”
  “谢危眼下被人软禁,我要救他,单凭我一人远远不够。”
  思危眼神一凛:“他怎么了?”
  周洄淡淡道:“你不必知道太多,你门派弟子行事太过招摇,又无人拘束,眼下看似风光,一旦出事,背后没有任何势力,定会被连根拔起。”
  思危身子一僵,方才的倔强也散了去,垂下头:“哥他,太想成立自己的门派了,来者不拒,逢人就招,许多人只是冲银子来的......他,他为了品剑大会真的吃了很多苦,我......”
  少女眼眶湿润,视线变得模糊。
  窗外一阵风吹过,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那是雾隐山的味道。
  “闻意!走,咱不在这雾隐山待了,我要去学剑!”
  闻耳脸上被谢危打得青肿未消,却仍是满腔热血,要远行闯荡。
  少女蹲在地上,拿树枝胡乱画着圈:“我要改名字。”
  “啊?为啥?你不能因为我被打,就不认我这个哥啊!”闻耳急得直挠头。
  少女猛地将树枝丢到地上,站起身,一脸严肃道:“我要改名叫思危。”
  说着她目光望向山顶方向:“昨夜他打你的时候,真的好飒啊,我也要做他徒弟!”
  “你还有没有良心,被打的可是你亲哥哥!”闻耳气得别过头又忍不住嘟囔道:
  “那种人有什么好的,就会仗着功夫欺负人!”他的脸这会儿还火辣辣的疼呢。
  思危嫌弃地瞥他:“那不是你先招惹他徒弟的吗?还拐着人家去喝酒。”
  闻耳挠着头嘿嘿一笑,脸上泛起红晕:“没办法,我就喜欢谢泠,你还没见过她,她真的很好,武功高人也仗义......”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长得也好看......”
  思危嘟起嘴:“我才不要见,上次不就是她把你打伤的吗?”
  闻耳慌忙解释:“那也是因为我先惹她,她才动手的,事后她还偷了她师父的金创药给我呢。”
  思危想起昨晚谢危的眼神,闷闷道:“他师父那般厉害,才不会让你俩在一起。”
  闻耳拍拍胸脯:“无妨!我想好了,我要去游历江湖,拜师学剑,谢泠说要做天下第一剑客,那我便建一个天下第一门派,到时候让她来做门派老大,她指定愿意。”
  思危很少见自家兄长这般坚定。
  他们自幼父母双亡,沦为街头流浪儿,为一口剩饭都要与人争抢,可闻耳不管被人打得多重,永远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
  镇上有好心人荐他去郡里做学徒,他也拒绝了,说不想被束缚。
  思危心里清楚,他是不愿丢下她。
  每次刘员外施粥,他总先抢几个大馒头塞给她。
  有一年生辰,他给人家跑腿送信,攒了整整一个月的铜板,给她买了身嫩黄色的衣裙,还说姑娘家就该穿得漂漂亮亮的。
  他从来不会为自己打算。
  可自从遇见谢泠,他好似变了个人,每日回来,都同她说谢泠如何如何。
  为了谢泠去学捉鱼,为了谢泠成了街头少年的头头。
  她虽讨厌谢泠,心里却又藏着几分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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