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闻着倒香。”
抬眼看向周洄时,脸上笑意也淡了些:“没什么想说的吗?”
周洄立在原地,目光仍看向门外谢泠跑出去的方向:“两情相悦,有什么好说的。”
谢危脸上却带了些怒意,点点头笑道:“好,好,那我就不推辞了。”
他落座拿起汤匙,一口接着一口往嘴里送,咀嚼地格外用力。
周洄不再言语,转身离开。
门一合上,谢危手中的汤匙啪嗒一声便跌回碗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涌了上来,他俯身偏头,将方才强行咽下的粥,尽数呕到地上。
偌大的房间,只剩他微微发颤的身影。
......
院中那棵被谢泠一剑劈倒的老树还横在那里未来得及清理,树干上已落满一层积雪。
不过片刻,整个庭院都白了一层。
谢泠仰头望着雪花簌簌下落,带着一股冰凉的气息,竟让她感到有些放松。
身后脚步声渐缓,直到来人在她身旁站定,她才轻声问道:“昨晚你想同我说什么?”
周洄反问:“那你想跟我说什么?”
谢泠佯装生气,偏头瞪他:“我先问的。”
周洄笑道:“是你先闯入我房间的。”
两人相视一笑。
谢泠转过身蹲下,指尖一下下戳着树干上的积雪,一戳一个浅坑,她忽地来了兴致,两只手交替戳着。
周洄目光落在少女身后的马尾,缓缓开口:“昨夜是想告诉你,谢绝就是谢危,没想到,你已经看出来了。”
谢泠戳在雪里的手指好似被冻住一般,片刻才轻轻哦了一句,笑道:“这样啊,我也是想告诉你这件事。”
她抬手胡乱拍掉方才拿手指一个个戳出来的小坑,目光沉沉落在别处。
“恭喜小谢女侠和师父团聚。”
谢泠猛地起身,望着一脸真心为她欢喜的周洄,带着些希冀问道:“你,你还有别的话要同我说吗?”
周洄垂眸片刻,答道:“还有一件。”
谢泠眼眸再次亮起:“什么?”
周洄笑道:“给蓟镖头买马之事不能同你一起了,之后我会让诸微亲自选几匹送过去。”
谢泠别过头:“只有这些吗?”
周洄抬手,解下自己腰间的那枚玉佩,递到谢泠面前:“这个送你,就当是,祝贺你和谢危重逢好了。”
谢泠伸手接过,笑道:“我记得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玉佩,有什么特别寓意吗?”
周洄对上她期盼的目光,又缓缓挪开:“没有,只是想着你日后行走江湖,能有所倚仗。”
谢泠拼命眨着眼,好让眼泪别出来那么早,可还是落了下来,只好流着泪笑道:“怎么说的好像你要同我分别一样。”
周洄摇摇头,声音也有些沙哑:“为谢家平反,还得你助我。”
她低头把玉佩胡乱地系在腰间:“我去看看师父。”说罢几乎是落荒而逃。
庭院顷刻间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他一人。
周洄慢慢蹲下身,双手捧起一把寒雪,将头深深埋了进去,久久不能平息。
廊下,诸微立在一旁,却不敢上前一步。
......
阙光独坐房中,几番起身又落座,想去探望师父,又怕打扰到他和谢泠说话,终究还是坐在桌前,眉头紧蹙,反复思忖着今日对公子说出的那番请求,当时只顾着师父,是不是太过自私了些。
房门忽地被一脚踢开,发出沉重的闷响。
诸微大步上前,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人狠狠拽起:“都说你阙光重情重义,我今日才算看清,也不过如此!你满心满眼想着你师父,可曾半分顾虑到公子?”
阙光瞬间了然,他是在为今日街上之事问责,沉声反驳道:“我如何没有?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师父在他面前自尽?我不过是恳请他缓几日.......”
“缓几日?”诸微厉声打断他,声音带着责问:“你敢说你那番话里,没有半分责备与埋怨吗?你是这般,静贵妃亦是这般,都觉得谢危可怜,便理所应当将所有责任都推到公子身上,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不过是喜欢上一个人,他有何错!”
“谢家被灭门时他刚刚出生,这满门冤屈同他有何干系?北断云关兵败是他在金銮殿上苦苦求情,太庙前,是他不惜刀刃抵颈,以命相逼,只求圣上为谢家平反!”
诸微的语气愈发激动:“别忘了,阙光,当年你被诸昱扇了一巴掌,是他拿着刀,亲手划伤诸昱的脸为你出气,你到底还要他做到何种地步!你若是对他心怀半分感恩也不会在跪在街上,说出那番不近人情的话!”
诸微狠狠甩开手,将阙光推得踉跄后退,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
“一个个眼里,只看得到那个快要自尽的谢危,却看不见一个已经死了的裴景和!”
阙光喘着气,目光扫过门口,忽地怔住:“师父......”
诸微回身望去。
谢危一身单衣,只披了件藏青披风,松松垮垮拢在身上,双手环臂,斜斜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
“说得好呀。”
第71章 碎碎圆圆
晚膳时分, 众人已在雅间落座,却独独不见谢泠。
随便怯生生开口:“谢泠说她不饿,让我们不必管他。”说完他悄悄打量着这几人的神色。
阙光和诸微自落座起, 便没看过对方一眼。
周洄望着案上饭菜, 神思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唯有他对面的谢危,神色如常, 依旧慢条斯理喝着茶。
随便也不敢多说话, 所有人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他用筷子一下下戳着碗里的白饭,连面前的烧鸡也不香了。
“待会儿你拣几样菜,给你师父送去。”周洄侧头吩咐一句, 便又正坐回去。
随便应下, 又凑过去悄悄说道:“你不去看看她吗?都这时辰了,她还在后院练剑。”
周洄只移开目光, 并不作答。
随便轻哼一声, 重重坐回凳上,目光扫过桌前这几个男人, 心底暗暗腹诽, 没一个好东西。
谢危开口:“听泠阁之事, 我已同他们二人说过, 明日让阙光去给随便撑撑场面。”
随便眨眨眼, 指着自己:“我?”
周洄笑道:“你不是一直盼着,让你的随心所欲剑名扬天下?如今机会来了。”
随便茫然摇头,显然并未明白。
谢危将茶杯放在案上,抬眸看向他:“让你去做那江湖盟主。”
随便猛地向后一推长凳,霍然起身:“我?”
他环顾众人,神色窘迫:“我这点剑术, 也就能跟毛贼打个平手。”
“所以我让阙光去给撑场面啊。”谢危摆手示意他坐下:“你只管安心去便是。”
周洄点头:“不知吴郡守口中的江湖势力究竟有多少,若能尽数归入听泠阁辖制,寻回印章便多几分把握。”
谢危沉吟片刻:“无论如何,年后必须入京,我需将谢绝从狱中换出,只是这般多人同行入京,必定会被他察觉。”
“无妨。”周洄摩挲着茶杯:“要的就是大张旗鼓回去,但在那之前得将印章找回来。”
若要为谢家翻案昭雪,这太子之位,他非争不可。
谢危点点头又问道:“你身上的毒,要不要紧?”
周洄摇头:“不打紧,当下入京才是头等大事,想来兄长此番出来,裴思衡必定也对你用了些手段。”
谢危不在意地笑了笑:“他那点手段,不值一提,当时那杯毒茶,我根本未曾下咽。”
阙光在旁默默看着这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半点不见隔阂,心中一时竟说不清是喜是忧。
......
谢泠的剑术虽是谢危亲传,施展起来却与谢家剑法截然不同。
看似毫无章法,一身剑意泠然自生。
剑由心动,疾时万道剑光乱雪,漫天残影,缓时一柄孤光破空,落雪不惊。
她定步收剑,斜睨着一旁立了许久的人,淡淡开口:“放心,我也拿不出那么多银子赔你。”
说罢叉着腰环顾一圈:“何况你这院子,也没什么能再让我砍的了。”
这店小二自她练剑起就,默默站在一旁。
店小二连忙欠身赔笑:“姑娘说笑了,周公子早已付过银票,还答应日后派人补种新苗,掌柜高兴得很。小的只是怕女侠练剑辛苦,候着听候吩咐,绝无他意。”
他眼珠一转又添了句:“女侠不愧是周公子的朋友,剑术这般高超,当真郎才女貌,天下无双。”
若是往常谢泠听到这话定是欢喜得不得了,如今一听到那个名字,她就气不打一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