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贺庭嫣走上前仰头与他直视:“谢家的事,我会去查,若真的同你们所说。”
  她似是下定决心,眼神坚韧:“我也定会救你出来。”
  谢危本以为自己藏得极好。
  方才自家徒弟哭成那样,他也能笑言打趣,一身洒脱,半分不露。
  眼下偏偏因这一句话,险些就要动容,他压下心间情绪,双指并拢放于眉心,随即一扬。
  “好啊,到时我亲自教你驯鹰。”
  “各位,京城见!”
  言罢,他调转马头,扬鞭而去。
  他怎么会没有恨意?
  当年满门倾覆,身陷掖庭,他同谢绝每日受尽凌辱与白眼。
  哪怕再想爹娘也不敢流露半分,稍有不慎便会被扣上意欲谋反之罪。
  只得日夜练拳才能让自己不想那么多。
  恭桶刷不净便是几鞭落下,每日几个冷硬馒头还要靠争抢才能果腹。
  那些日子他心里全是恨,恨人心险恶,恨天家无情,恨世道不公。
  可即使如此,仍有好心的宫女会悄悄塞给他半块饼,看守的太监见他深夜练拳,并未声张,反倒留一扇宫门,给他片刻容身之地。
  他便是在这吉光片羽的善意中熬了过来,等到了静贵妃,那个将他拉出泥沼,待他至亲至厚的姑姑。
  “谢危,你可愿吃苦?”
  愿意,当然愿意,只要能活着。
  ......
  与谢危分别后,两辆马车便分道而行,谢泠三人居后,周洄三人在前。
  不过半日,便行出十几里,眼前便是大朔京城。
  三重青石城门,高逾数丈,比寻常城池要高出近半,巍峨矗立,望之便令人心生敬畏。
  门外官道宽阔,可容八驾马车并行,往来车马人流,络绎不绝。
  周洄的马车顺着人流摇摇缓行,停在了数丈之外,诸微同车夫结清银两后便坐到车前驾车。
  周洄掀帘而出,缓缓抬头望向城门上那方烫金匾额,只得二字:昭陵。
  当年太祖便是由此起兵,定鼎天下后迁都于此,取名昭陵。
  “公子,可要下车?”诸微侧头问他。
  周洄敛去眼底神色,淡淡道:“先去和味楼。”
  时近黄昏,街上摊贩渐多,马车难行,周洄索性下车,让阙光先将马车送往城中驿站,自己同诸微缓步向前。
  长街尽头,宫阙隐在暮色中,巍峨肃穆,遥遥入目。
  他静静望着那宫殿最高处的石栏,一时默然,幼时,他还曾攀上去,在栏上刻过字。
  两人一路无言,不多时便已行至和味楼。
  这座酒楼与和月楼相仿,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大酒楼。
  天色尚早,大堂之内已是宾客满座,人声喧沸。
  周洄踏步进去,并未表明身份,只拣了扇窗边小桌,点了些清茶小菜,望着窗外,谢泠他们也应当入城了。
  一壶茶饮尽,仍不见谢泠等人身影,只阙光一人折返。
  “街上可有异动?可有人跟踪?”
  诸微见他落座,低声问道。
  阙光摇头:“我一路小心,并未见龙虎卫踪迹。”
  周洄抬手,又添了壶茶:“再等便是,兄长骑走了他们一匹马,脚程自然慢些。”
  话音方落,整座大堂忽然一静,方才喧闹人声,竟瞬间消弭。
  诸微与阙光虽未回头,手已悄然按上兵刃。
  周洄神色不动,抬眼望向门口,来人一身紫罗锦袍,腰束玉带,衣摆出暗绣金丝龙纹。
  诸昱垂头立在他身侧,身后是四五名腰佩长刀的龙虎卫,只往那一站,满堂宾客,登时噤声。
  掌柜也不敢贸然上前,只得立在原地,垂手屏息。
  裴思衡目光淡淡一扫,最终落在窗边的周洄身上。
  他双袖一拢,缓步走近,俯身一手按在桌沿,轻声笑道:
  “一路辛苦,皇兄。”
  他飞快瞥过阙光,诸微二人,眼尾微挑,语气带了几分戏谑:
  “怎么不见我们谢女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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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过渡章......以为能写到周礼登场......
  之所以把周礼放到小情侣在一起之后,是因为周礼不是那种讲理的人,属于喜欢上就会又争又抢那种人
  所以在金泉郡的时候,周洄才那么防备他
  第76章 再遇周礼
  谢泠同随便都是头一次来京城, 顿时被昭陵城的城墙所震慑。
  随便仰头叹道:“那几个字莫不是真金做的?”
  贺庭嫣幼时随父亲来过一次,对京城的印象也不深:“反正看着是比平东郡三个字气派。”
  谢泠的目光被身旁经过的女子勾去,她拽了拽贺庭嫣的袖子, 凑到耳边:
  “她们脸颊上怎么都有两颗痣?”
  贺庭嫣疑惑地望去, 只见那女子宝象花钿贴于眉心,颜色艳丽却丝毫不显得俗气。
  她低声应道:“那叫宝象花满钿妆,京城女子多爱这种妆造。”
  谢泠一时看得入了迷:“真美啊。”
  还是随便先回过神来, 扯了扯谢泠的袖子:“别看了, 走走走。”
  三人将马车托车夫送去驿站,随后步行前往和味楼。
  谢泠向路人一打听,才得知和味楼眼下正围着官兵, 似是在抓入京的逃犯。
  她当机立断, 让随便带着贺庭嫣先找地方躲起来。
  “不行,你一个人多危险。”随便很不放心:“我同你一起。”
  谢泠摇头:“三个人太显眼了, 更何况他们如今还不知道贺庭嫣活着, 你保护好她,我去去就回, 有事我会让且慢找你。”
  随便不再犹豫点点头, 贺庭嫣也没想到刚入京便遇上这事, 不敢拖累只说了句:“小心。”
  和味楼位于主街。
  谢泠并未直接过去, 而是跃上城门一侧的高台, 一路飞檐走壁落到和味楼对面的一家商铺屋顶。
  俯身便能看到对街窗内的周洄三人,旁边还有个锦衣玉服的是裴思衡。
  幸而周洄将窗户大敞着,她才能窥见里头的光景,只是隔得太远,一句话也听不真切。
  她不敢轻举妄动,只得紧紧盯着。
  周洄缓缓起身, 掸了掸袖口,抬眼时嘴角噙着笑:“这么怕我回京?连龙虎卫都出动了。”
  裴思衡的目光落在桌上两只茶壶,慢悠悠道:“喝了两壶茶都不走……等谁呢?”
  他侧过脸,朝诸昱递了个眼色。
  诸昱会意,上前一步,厉声道:“有逃犯潜入京城,龙虎卫例行检查!所有人不得擅动!”
  和味楼的掌柜默默退到柜台处,手悄悄扯了下案下一根极细的绳索。
  诸昱话音刚落,诸微的手已按上刀柄,刀锋刚出鞘半寸。
  “急什么?”裴思衡偏过头,眼神轻飘飘扫过那刀锋,又移回诸微脸上:“我又不会动手,就在这儿等,我不信没人来。”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向诸昱,慢条斯理道:“有这功夫,不如坐下来同你兄长叙叙旧。”
  诸昱自进门起便未看诸微一眼,目光始终落在周洄身上。
  诸微回道:“我只有一位兄长。”
  裴思衡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拍了拍诸昱的肩,讥讽道:“听见没?诸昱,你亲弟弟都不认你。”
  诸昱下颌绷紧,到底没有出声。
  周洄余光始终注意着门口:“你究竟想做什么?”
  裴思衡语气带着真诚:“我不过是想见见,能让谢危和皇兄都念念不忘的谢女侠,究竟是什么人物。”
  周洄面不改色:“不会有人来,我与她早已没有瓜葛。”
  裴思衡故作恍然地哦了一声,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
  他微微凑近,压低声音:“难不成……是因为谢危?”
  他见周洄面色微冷,心中更是痛快,又补了句:“也是,毕竟连你生母……都更偏心牢里那位。”
  周洄嗤笑一声,目光终于有了几分锐意:“有这闲心,不如管好手下的人,追了我一路,竟一无所获,龙虎卫何时变得这般无用了?”
  诸昱脸色霎时青白交加,却只得隐忍不发。
  裴思衡袖袍一拂,漫不经心道:“好,那就等,反正我有的是功夫。”
  他忽然伸手,指尖掠过周洄鬓边,撩起那缕长发发出啧啧声。
  黑线已蔓延至耳后。
  “倒是你,一路疾驰,毒素怕是要压不住了,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同你那母妃——”
  铮一声。
  阙光长剑出鞘,寒光闪进裴思衡眼底:“王爷,慎言。”
  “啪!”
  这一巴掌打得极为用力。
  阙光的脸被打偏向一侧,指印在脸颊上迅速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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