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真好......要是能只看他就更好了。
  周洄与她对视一眼,坐直身子,话里带着轻微的不悦:“怎么有空来找我?”
  谢泠转身挨着他坐下,揽着他手臂:“诸微说你一人在车里生闷气,我来看看。”
  周洄抽出手臂,往旁挪了挪:“我哪有?你们师徒情深,我自然不会计较。”说着又补了句:“诸微越发多事。”
  谢泠当即了然,原来是为了这事生气,她凑过去:“骗你的,诸微可一句话都没说,我就是逗逗你。”
  周洄闭上眼,心中暗恼,自己如今一点都沉不住气。
  谢泠耐着性子同他解释:“师父说,不到京城便要同我们分开走,我其实有些私心,想着不如就让那谢绝在牢里待着,等回头,我们再把他救出来。”
  周洄不以为然道:“兄长定不会同意。”
  他侧头看向谢泠,她这话说得毫不掩饰,先前还说什么朋友不能分三六九等,实则做起事来属她最偏心,他倒是很受用她的护短,只是她要护的人也太多了些。
  周洄默然回神,身子也不再那么绷着:“不止他,我也要与你分开,你和随便,贺庭嫣他们自行入京,我们在和味楼见。”
  谢泠道:“也是,你回京,定然不能随我们住客栈了。”
  周洄点头:“京城不比别处,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到处都是眼线,你入京之后,凡事定要小心,千万不要冲动行事,更不能强行出头,我这边安顿好便去寻你。”
  周洄眼中满是担忧,依她的性子,真能老老实实在客栈待着吗?
  谢泠应下:“放心好了,我如今也是老江湖哩,不会再像金泉郡那般莽撞。”
  她皱起眉:“那你回宫岂不是很危险?要不我给你当贴身侍卫?”
  周洄被她认真的模样逗笑:“皇宫门禁森严,你这女儿身,怕是连第一道宫门都进不去,放心,我会带着诸微和阙光一同回宫,有他们在,不会有事。”
  谢泠问道:“师兄也能进宫吗?”
  周洄点头:“他身上并无罪责,当年只是随着兄长主动辞了官,更何况他原本便是我的手下。”
  谢泠不再多问,将头靠在他肩上:“那我便多陪陪你吧。”
  车外,贺庭嫣正仰头唤着树上的海东青:“且慢!你下来呀,我这儿有你爱吃的瓜子。”
  且慢立在枝头,抖了抖羽毛,半点不为所动。
  “且慢驯养得极好,在野外,若非危急关头,绝不会轻易下来。”
  谢危来到她身侧,慢悠悠解释。
  贺庭嫣偏头看他,一同去买烟花时,她便瞧出,这人看着散漫,心思却细腻,最会体察旁人情绪。
  当时她不过多瞥了眼摊上物件,他便伸手付了银钱,与那个谢绝全然不同。
  她回头望着且慢:“可它不会饿吗?我只是怕它饿着。”
  谢危淡淡瞥着她侧脸,目光却像在看另一个人。
  他旋即手腕轻翻,长剑铮然出鞘,回身使出一招飞鸟凌空,剑鸣铮铮声中,剑光一闪,喝道:“且慢!”
  枝头那只海东青闻声眼神一凛,一声清啼穿空,双翅展开,在半空盘旋一圈,最终敛翅而下,稳稳落到谢危肩头。
  谢危抬手拂过它头顶的羽毛,轻声道:“好且慢。”
  他回身收剑,动作利落,望向贺庭嫣,眸光坦荡,如同一株迎风生长的青松。
  贺庭嫣下意识拍手叫好,跑上前满眼崇拜:“原来这训鹰之术是你教谢泠的?好生厉害,我能学吗?”
  谢危眸光微动,倏而笑道:“当然,这本就是你父亲教我的。”
  贺庭嫣浑身木然,一股寒意从背后悄悄攀上。
  “这要熬多久啊,我怕它饿死。”
  “少爷到底还是心软,等哪天,它瞅着你手里的肉不抢不躲,你递过去它才肯低头,那才算成了。”
  “所有鹰都能驯得这般听话吗?”
  “自然不是,有些鹰,天生就熬不熟......”
  谢危朝她走近,贺庭嫣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谢危眼底带着审视:“你既不知谢家过往,为何会怕我?”
  贺庭嫣攥紧衣角,面色苍白。
  碧溪村那日,谢绝出现时,父亲曾暗中塞给她一枚印章,底下便刻着一个谢字。
  还有那份缝在衣内的血书,父亲只叮嘱她,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取出。
  她从来不敢看,只在缝入衣中时,看到过那个红的刺眼的谢字。
  谢……谢家……谢危……谢绝……
  “我本也要上京,可我此行第一桩要告的,便是你父亲当年构陷谢家谋逆一案,这事你断难接受,你我之间,无法合作。”
  她至今不肯相信父亲会构陷他人。
  在她记事起,父亲便是人人敬重的江州牧,即便兄长品行不端,她也从未将此事与父亲牵连在一起。
  在她心中,父亲疼她,兄长宠她,世间再无比这更安稳的日子。
  她忽然想起诸昱当时也提到了谢家,他说,父亲手上沾了那么多人的血,如今大富大贵到死,也算不得亏。
  可她始终不愿相信,直到今日,将眼前之人与谢家连在一起,她才真切意识到,谢家是真的存在,那他们说的那些事……
  她嘴唇轻张,楚楚道:“你认识我父亲?”
  谢危见她这般天真懵懂,忽而笑了,方才心头一闪而过的恨意,瞬间烟消云散。
  “一径疏疏密密风,满庭花影静自开,这是当年我父亲赠予贺恺之的画上题的诗,贺庭嫣,说起来,你的名字还是我父亲取的。”
  只可惜,这句诗后来被人拿去大做文章。
  贺庭嫣不敢再问,父亲从未同自己提过此事,可若他真的心无愧疚,又何必给她取这样一个名字?
  谢危拍拍她的肩头笑道:“别慌,我并非是非不分之人,过往之事,你若想知道,可去问他们,只是,”
  他抬眼望向刚从马车上下来,脸颊泛红的谢泠。
  “我要往前走了。”
  谢危快步走到谢泠面前,目光往她泛红的脸颊上一扫,当即沉下脸,双臂一环:
  “说,是不是周洄那小子又对你动手动脚了。”
  “兄长!”
  车内立刻传来一声薄怒低喝。
  随便趁机伸手拽住谢泠的胳膊,痛心疾首道:“京城好看的男子多的是,谢泠,你怎能这般目光短浅!”
  车帘猛地被掀开,露出一张气到发白的脸,随便见状,立刻缩着脖子窜回自己马车。
  谢泠低低笑出声,谢危望着她也笑了。
  唯有贺庭嫣立在树下,心神不宁,怔怔出神。
  “贺恺之本是谢家掌事,当年靠构陷谢家谋逆,才坐上江州牧之位,谢家因此满门抄斩,你若不信,自行去查便是。”
  贺庭嫣抬头,阙光不知何时倚在树下。
  他说话总是轻飘飘的,好似什么也不在乎,却犹如一记鞭子甩在她心间。
  ......
  之后贺庭嫣执意拉着谢泠去到另一辆马车,周洄自然愿意,谢危也没说什么。
  倏忽间又是半月,众人已至京郊十余里的望清坡。
  谢危拱手笑道:“诸位,就此别过。”
  谢泠本想轻松些,眼中还是凝了泪:“师父......”,阙光垂在一侧,默然不语。
  谢危走过去,一把将两人揽住:“又不是生离死别......到了京城,可别光顾着玩,忘了救我。”
  “我定会救兄长出来。”
  周洄同他对视,彼此心照不宣。
  谢危笑道:“这一趟见的人不少,可惜没见到周克周礼,到京城,若是见到周礼,务必替我带句话。”
  周洄欣然应下:“什么话?”
  谢危松开二人,缓步至他身侧,低声一语。
  谢泠支着耳朵也未听清,只瞧周洄闭目咬牙,额间青筋微显:“这话,兄长还是亲自同他说吧。”
  谢泠好奇极了,抬眼看向阙光,却发现师兄在一旁默默落泪。
  她不由得眨眨眼,心道,这天下第一好徒弟怎能让师兄抢了去,当即扑过去抱住谢危:“师父,我舍不得你。”
  谢危下意识握住她揽过来的手,又倏地松开,一颗脑袋立刻从他身后探出来,神色格外认真。
  “我比师兄更念着师父!”
  谢危了然失笑,回头看向阙光喊道:“行了,再哭,我真得让谢绝在牢中待到死。”
  行途匆匆,终有一别。
  谢危翻身上马,勒缰望着众人。
  “谢危。”
  一直沉默的贺庭嫣忽然开口。
  谢危勒住马缰,马儿原地轻踏两步:“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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