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走在后面的阮誉扶了一把,才不致于让她左脚踩右脚。
玉螭璧、金缕衣、珊瑚钩、照骨镜、五色笔、绿绮琴、净世瓶、避尘珠……各式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这些她当皇女时见多了也没什么稀奇。
可那些世人珍而重之,恨不得精心收藏裱在墙上的稀罕物什,在这处密室中,却全被随意放在了地上或矮架上。
四壁别无他物,除却挂满了同一名女子的画像。
甚至书案上,都堆满了尚未画完的画卷。
画上的女子或长袖起舞,或林间抚琴,或披衫出浴,或卧床执卷,胜如西子妖绕,更比太真澹泞,巧笑嫣兮,不可方物。其实细看那女子的容貌,并不至于倾国倾城,可丹青之人是如此用心在作画,这才显得她极美。
而她的眼角处,有一盈盈泪痣,将落未落。
叶甚被密密麻麻的画像包围,只觉寒气愈发入骨。
悚然回眸,见阮誉虽面色微讶,却远不及自己。
这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他继任太师时,范以棠早已继任太保,因此不曾见过这画上的真人。
可她见过。
那是她重生前那位何姣带来的那具尸身。
那是足够她揭发范以棠欺师灭祖的铁证。
那是天璇教上任太保,范施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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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甚在画像前缓步走过,将画中每条墨痕都瞧得一清二楚,眸色逐渐复杂。
这些的存在……当年何姣并没有告诉她。
不过想想也是,又不是范施施尸身那种十足重要的证据,向她言明干什么?
谁又愿意将自己是个替身的事实,血淋淋地向外人剖开?
恍然惊觉,不仅是何姣同范施施长得有七分像,连被逐下山的沐熙、还有三师姐江润润,都稍微有一点像她。
当年自己看到范施施时,不是没发觉何姣和她长相近似,但也只当这人渣就喜欢此类长相。
如今这么多画像摆在她面前,每一处细节俱饱含念念不忘,如果说那些纸张泛黄、颜色褪淡的古早画作,落笔多少还显得生疏稚嫩,画得也不算多像,然而随着墨痕愈新,愈发体现其画技精进,犹如范施施本人就在眼前。
任瞎子也看得出,她与旁人,不一样。
身后的阮誉见她神色有异,问道:“甚甚认识这画上女子?”
“我在……人物图鉴里看过,谁让人家画得确实有水平,一眼便能认出。”叶甚皮笑肉不笑地答,“是他欺师灭祖的对象喽。”
“竟是范施施。”阮誉讶然更深,上前也学她凑近仔细观察起来。
叶甚懒得管他,也不再看画,而是同样拿帕子裹住手,蹲下身开始翻箱倒柜,管它是大箱小箧还是大盒小匣,通通挨个打开察看,熟练得像极了贼中老手。
她憋着一口气一通埋头苦找,终于在角落的几口巨箱里找到了范人渣囤积的奈何天,数量之惊人,目测至少重逾百斤,看得她大为咋舌。
下意识掰着手指对比算了下叶国皇室当年收购此草的结果,算完欲哭无泪,再次发自内心地感慨:有钱真好。
感慨完了又一拍脑袋,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舍近求远的蠢事,赶紧从乾坤袋里抓了只良辰蟾蜍出来。
跟着活蹦乱跳的小家伙,果然在不起眼的抽屉里找到了已将药草磨碎掺好的成捆熏香。
那边游手好闲的太师大人赏完一圈画后,被她的正经样子感染,总算想起了该做的事,也一本正经地在钱箱里翻找起来。
找了半晌,掂起两锭银子,拇指在底部一摩挲,朝叶甚飞掷过去。
叶甚信手接过,在银锭底部看到了临时浮现的仙印,亦举起几本写满范以棠字迹的笔录,龇牙一笑。
阮誉亦笑而不语。
既已找到想找的关键证据,其余宝贝便不值得留意了,叶甚踱回他身边,把银锭放回了空处,转而弯下腰四处感应起什么来。
阮誉盖上箱子,起身再看那些画,不禁多评判了一句:“常言道,画源于心,心浮于画。你我之前都只当他那么做是色令智昏,没想到他居然动了真情。”
叶甚全身心光扑在空中若有若无的冷气上,闻言头也没抬,冷哼道:“真情?暗地里作画追念,充其量不算虚情假意罢了,真情可拉倒吧。若是真情,会为了一己私欲,把人害死还锢着尸身,这么多年都不让人入土为安?”
“什么意思?”
却见叶甚并未立即作答,只是一步步寻着源头走到密室尽头,停在一堵分明已是死路的墙前,歪头瞧了瞧从砖墙间隙逸散出的冷气,猛然发力向前一推。
一股冰冷却也熟悉至极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负手站在这扇暗门门口,没进去,往里堪堪扫了一眼,冲阮誉笑得讥诮。
“找到了,范施施的尸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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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是儿子不争气,而是女鹅没人性——这是什么品种的木头啊,人家都把穿在身上的绑你头上了,你还搁这当人家是618大促带货一哥呢!!!
阮誉:(狗看了都摇头)……
叶甚:?是哪条狗自己说的回山搞事业切主线来着?
樾佬:呸!你才是狗!
叶甚:看来有些狗心里有数得很,才乐得对号入座(摊手)
樾佬:(一脚踹翻狗粮并踩碎狗碗砸烂狗窝最后打爆了你的狗头)
第44章 咫尺陌路不复施
阮誉面色一凛, 迈步走向置于中心的那口冰棺。
叶甚斜靠在门口,看着他,忽然生出几分唏嘘。
她不知道当年那位何姣是如何在心如死灰下, 历经怎样的艰难, 方才找出了这些秘密。
但她想象得到,那位何姣那时站在自己此时站着的这个位置, 切实感受到的,一定不会是高兴。
所以即使她终于发现了苦寻多时的证据,也莫名高兴不起来。
斯人已逝, 却固执地强留下尸身多年, 这实在不像人渣所为。
不像得……太过讽刺了。
暗门内一如门外, 墙壁上也挂满了画像,只不过作画之人显然经过精心挑选,择了最优的数幅,伴在那具早已逝去多年的尸身旁。
又在那些画得更逼真的画像上停留许久, 叶甚才无奈地摇摇头, 走了进去。
“不见真人还不觉得,一见真人,当真画得栩栩如生。”阮誉想想便明白了, “难怪一路进来总感觉异常得冷, 甚甚对深海玄冰的气息倒是敏感,想来一看到那些挂画便知道,能让范以棠费心保存的尸身,唯有他师尊了吧。”
叶甚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他遂坦然退后两步, 作摊手状:“你们同为女子,范施施前辈的尸身,还是由甚甚来验方才合乎礼数。”
叶甚本就打算自己上, 想了想重生前所见又道:“麻烦不誉再背过身去一下,等好了我再叫你。”
见对方依言照做,她双手合十默念了声“得罪”,轻车熟路地上前掀了尸身上的衣裳。
时隔百年,有些淡薄的记忆随着一模一样的印记暴露在她面前,再度被清晰唤醒,恍如昨日。
她悄悄回头看了眼那人若有所思的背影,无声叹息。
只不过那时站在她身边的,不是阮誉,而是何姣。
只不过那时她所站之处,不是天璇教,而是叶国皇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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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叶甚按原样帮范施施整理好仪容,开口说道,“和卫氏夫妇不同,范施施前辈在不幸遇难后,身体还受了些……外力,人死后气血停滞,一受力便容易留下痕迹,而这痕迹形状足够和凶手做对比了。”
“那她有没有……”阮誉迟疑着开口。
“没有。”叶甚一口打断,又感觉答得急切像在心虚,赶紧接着澄清,“真没有。范人渣欺师灭祖不假,但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而且看样子,他应该并非真想把人害死,只是不比后来老道,低估了修士在修炼中受到刺激的要命程度。”
阮誉张口刚想说些什么,却被第三人的声音再一次打断了。
或许,也不能说是第三“人”。
“后来老道?”阴森寂静的密室里冷不丁响起一个冷厉的女声,“这孽徒,后来又做了什么天杀的事?”
这下是叶甚和阮誉一同惊得倒退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退至墙角,四只眼睛愣愣看着一个虚幻的鬼影从其中一幅画里化出,幽幽悬浮在他们身前。鬼影凝成人形后,现出的是一张中年美妇的面庞,她淡漠地直视两人,眉眼明净秀丽,却又不失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