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虽然不如画像上美得夸张,反而稍显苍老,但……
但分明是范施施本人……不对,本鬼好吧?!
范施施大抵也知道自己贸然现身有些骇人,耐着性子等他们冷静下来。
二人一鬼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半天,好歹做过鬼的叶甚率先反应过来,打破满室胶着,磕磕巴巴地行了一礼:“见、见过前辈!”
对方盯着她重复:“他后来又做了什么?”
叶甚咽了咽唾沫,把那堆在心里背过无数遍的恶行大致描述了遍。
范施施脸色越听越难看,比当时初听时的阮誉还多了四个大字:师门不幸。
奈何她早已是一缕没有实体的残魂,怒极亦做不了什么,沉默过后,顶着那张本就面无人色眼下更面无人色的脸感慨道:“原来已过去这么多年了……那,两位小辈找老身的尸身,是想做什么?”
叶甚并起三指严正表态道:“自然是为了攘除奸凶,替天璇教清理门户!”
阮誉没她浮夸,答得简洁明了:“查证教中阴暗。”
“那你们是?”
“失敬失敬,竟忘记对前辈自报家门,晚辈乃现任太傅座下弟子,叶改之。”叶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指着身边人介绍,“而这位是现任太……”
“现任太保,也即是您那孽徒的座下弟子,言辛。”阮誉抢断她的话说下去,“不过在下仅是假意投诚,实为卧底探查而入的钺天峰。”
叶甚闻言多扫了他一眼,不解他为何面对已死的前辈都不愿坦白太师身份,不过奇怪归奇怪,横竖又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说也罢。
“如此甚好,真乃后生可畏啊。”范施施的脸色总算缓和下来,释然一笑,“不枉老身在这画里躲了数十年,也等了数十年。”
一句话,当过鬼的人顿时听懂了,而没当过鬼的人自然听不懂。
阮誉不懂便虚心求教:“敢问前辈,是如何成为了画中人?他竟未发觉您的存在吗?”
“年轻人,别忘了孽徒的本事都是谁教的,老身若想躲,就他还想找到?”范施施悠悠回身,低头看着自己的尸身嗤笑道,“老身死后,孽徒曾试图招魂,他肯定以为自己失败了——实则不然。”
说到这,笑又转为了叹:“然而老身深谙他心魔深重,劣性难改,只恨自己未能早日看清,落得这般引狼入室的结局。鬼魂受招魂术所制,无法远离尸身,后来发现画至极致能够通灵,便藏身其中,等待时机,不料一等便是这么多年。”
固然她可以抛下生前是非,不管不顾去投胎,但留着此等孽障在天璇教中,教她如何安心?尤其是死前还将他拟为了下任太保继承人,实在眼瞎。
所幸,终于给她等到了。
个中艰辛阮誉和叶甚不难想象,遂齐齐行礼:“前辈辛苦,多谢。”
范施施摆手苦笑:“无妨。教不严,师之惰,老身同样感谢两位为本教劳心劳力。”
叶甚犹豫了一下,还是坦白说道:“可是我们仍有些证据没查清楚,暂不便打草惊蛇,前辈无法远离尸身的话,恐怕还需要在此等上一段时日。”
“这更无妨,多少年都熬过来了,再隐忍一会何足挂齿?还请务必查清楚,待这密室大白于天下,老身定要亲自指证这孽徒,让其彻底伏诛,方能解脱。”范施施柳眉倒竖,语气不甘且恨。
叶甚突然觉得这话有些耳熟。
看着面前这张和何姣相似的脸才后知后觉想起,是了,当年那位何姣,也对自己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彼时何姣跪在堆满罪证的书案前,对她恨声发誓,让其彻底伏诛,方能解脱。
是偶然还是巧合?
当年是徒弟对师父,如今是师父对徒弟,皆是闹得分崩离析,不死不休。
如此看来,范以棠活得滋润又如何?在她眼中可真像个笑话。
他在这个暗无天日之地苦心作画时,打死也想不到,他心心念念的那位师尊,就在咫尺之间。
而当年那个他,也打死不会想到,曾经温顺纯良任他拿捏的徒弟,会在最后成了递刀之人。
前后师徒两场,终成陌路。
谁看了不啐一声“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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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已全达成,此处便不宜久留。
临走前,范施施不忘提醒了他们两件重要之事。
“其一,这地底密室的天花板上埋满了火药,并设有承重机关,切不可硬挖。”她向上指了指,“一旦顶上的元弼殿重量明显减轻,机关会自动引爆火药,整个密室会顷刻间粉碎。”
叶甚听得咋舌,为了万分之一的暴露情况做出这种自毁机关,老狐狸的谨慎当真远远超出她预计。
怪不得他这么紧张火势,真烧光了的话,那就不是暴露入口的问题了,而是底下会自爆啊。
也怪不得当年逆天之战后,起义团进驻五行山,却没挖出这笔泼天的财富。
上头殿宇都铲成了平地,这里想必跟着炸得灰都不剩了。
即使叶甚自认并不在乎身外之物,意识到错亿后,依旧有些肉疼。
“其二,老身还可以给你们指引一处罪证,便是这壁中尸骨。”范施施复又指向四壁,冷声道,“那些建造密室的工匠,一完工后,都被孽徒杀害灭口了。”
然后被砌进冰冷的砖石土灰间,沦为永远不可能开口泄密的死人。
叶甚对这点没太感觉意外。
如此机密,她早猜得到知情者难有好下场。
灭口倒也罢了,范人渣竟敢直接活成泥,塞进触目所及的墙里。
嘶,他怎么做到这么多年安之若素,还左拥右抱,睡在一堆硝石硫黄和累累尸骨上的?
此等心理素质,恶心之余,简直给跪。
这真的是人天生能长出的程度吗?
在天生还是后天所致中胡思乱想的叶甚,猛然想起了另一件算不上重要、但总感觉有必要问清楚的事情。
“前辈且慢!晚辈还想再确认一事——”见那缕鬼魂正欲回到画中,她急忙提声喊道,“您收那孽徒时,他原名是否并不叫范以棠?”
范施施身形一顿,古怪地打量了两眼,显然不明白为何重提这桩陈年旧事。
不过既然问了自有意义,只是时间毕竟过去太久,她回想一阵才点头承认:“确有此事。因他拜师时说不喜原名,想借此机会与前尘断舍离,就让他随老身改姓范,又见瓷瓶插花中海棠开得正盛,于是赐了这个名字。”
“那您可还记得,他不喜的那个原名叫什么?”
“记得。”范施施凭空写道,“原姓李,单名‘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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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众所周知,樾佬不会平白无故多写一个死人,“我死了,我装的”这条铁律贯彻全文,所以死并不可怕,更不意味着大家没有返场机会啊亲。
叶甚:……
刘默儿:……
默儿他娘:……
范以棠:……
卫余晖:……
邵卿:……
范施施:……
安妱娣:……
叶余:……
叶无仞:那我……
樾佬:哦亲,你是真死了,不然怎么给反派主角腾地呢╮(╯▽╰)╭
叶无仞:……
第45章 宫阙万间都做土
抹去一切痕迹后, 两人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元弼殿。
重见天日,叶甚活络了下筋骨,仰头沐着阳光, 有感于空气清新身心舒畅, 果然这才是人待的地方。
忽闻头顶沙沙作响,定眼再看去, 满枝树叶随风轻盈摇曳,再不复她来之前还压着饱满露珠的沉重样子。
湛湛露斯,匪阳不晞。
有些东西, 确实如这晨露般, 不被日光彻底照上一照, 便不会蒸发。
心头那根绷紧的弦忽而轻松不少,索性一撩衣摆,在草坡上就势坐下,此处正好能遥遥望见元弼殿全貌, 却见那殿顶与地下阴暗截然相反, 重槛飞楹在日照之下愈发熠熠生辉,好一派富丽堂皇的气势。
从这看它,确是个极合适不过的视角。
叶甚心里不禁生出个猜测——说是猜测, 其实十之八九是笃定的。
或许当年, 何姣便是在此处,目睹昔日熟悉的元弼殿,在战火中化为灰烬。
那时的自己对待善后意兴阑珊,早早回宫去了, 而何姣执意留了下来。
三日后她才踩着月色姗姗而归,拎着一串酒壶进了玉门宫。
“无仞。”她眼中闪着叶甚看不懂的光芒,别说人了, 就是鬼也分不清她在大喜还是在大悲,“能否陪我喝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