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原来如此,实在不易。”范以棠轻叹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凝了缕仙力写下符印,交由她手上,“清晨光线不足,长此以往于眼睛有损,你且拿着这符纸,上面写的叫聚华诀,把它贴在书页上,便能起到照明作用。”
  青萝感激地收下,抚过那符印的一笔一划,面上崇敬溢于言表,拳头在腰间捏紧又松开,壮起胆子抬头问他:“那……请问太保大人着急回去吗?”
  “不急,可有事?”
  “我知道这么说很是唐突失礼,但能否求您指点几处问题……自己看怎么都看不明白……”
  “无妨。”范以棠淡淡一笑,拂袖坐回山石上,“你拿书过来,我给你细讲。”
  叶甚看到这里,已知又陷落了一朵。
  她撇撇嘴,向后一仰便躺倒在枝干上,顺手还折了两片叶子将眼皮严实盖住,懒得继续围观这副老掉牙的画面。
  眼不看为净,可惜听还是能听见的。
  以致于她全程被迫耳闻远处那两人交谈甚欢,从问题解法讲到星斗赛再讲到个人经历,无论是语气抑或是内容,越听越腻歪,越听越腻烦。
  类似的画面,她在不羡山苦修百年间曾听过无数次,不腻才怪。
  而不用想也知道,在范人渣身上也无数次出现。
  非要比较的话,他不过是风月手段高出那些愣头青一大截罢了,惯会懂得利用己之优势和彼之需求,投其所好,再加上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该收就收,该放则放,最终收放自如的是他,耽兮不可脱的都是别人。
  可道理再怎么懂,叶甚始终不理解这档子事的意义何在。
  不仅缺德,而且无趣。
  怎么人家就不腻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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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过去了半月,还算相安无事。
  天知道范以棠后来打了什么招呼,总之青萝从后厨调去了钺天峰上的厨房,自此之后,这姑娘跑元弼殿是跑得愈发得勤了。
  一介小小厨娘,除了暗中盯着的叶甚与阮誉,谁会有闲心留意这么一号人?
  至于是请教问题还是另有它事,便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了。
  纳言广场那边近来总算有了些进展,尽管笔迹做了伪装,大致还是辨认得出,似乎存在那么两位不知名人士,时常在那些诱导言辞下回复,虽仅有只言片语,可描述的情形颇像范以棠本棠。
  这天叶甚推开房门,右脚正欲迈出门槛,看清眼前景象后,顿时被惊得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门外稀薄的日光透不出半分暖意,寒风萧萧穿堂而过,不知何时吹落了满地残花,门口的石桌石凳也俱覆盖上一层白霜,细细粒粒,折射出冰冷的莹光。
  时值五月,昨日屋内余热尚在,一夜之间外头竟然降了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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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除草除够了,转折点来了(此处应有bgm~为所有爱执着的痛~为所有恨执着的伤~)
  雷点警告x10086
  第47章 五月飞霜六月雪
  叶甚走到庭院石桌前才堪堪停住, 指尖极慢地刮过那层白霜,只感觉肌肤和血肉亦随着尖端的刺骨,寸寸冷却下去。
  五月飞霜, 六月飞雪。
  都是罕见的异象。
  五月飞霜是为忠臣陷害入狱而哭, 六月飞雪是为烈女冤屈被斩而泣。
  按民间传闻,此乃天降异象, 是天意在鸣不平。
  其实叶甚不太信这些,倒不是不信乱力鬼神,而是不信天意真有不平, 需要这么大费番周章去暗示。
  即使当年她借天象生变之故, 清查了一批冤假错案, 可谁知道里头有哪件、甚至究竟有没有天意在鸣的那件?
  然而何姣信。
  那年叶国皇宫下了罕见的大雪,她与何姣撑伞走过雪地,身边人突然问道:“无仞记不记得,去年盛夏, 你我还没遇见的时候, 有一天莫名其妙地变了天,降了很重的霜?”
  叶甚想想后点了头,却见何姣摇头一笑, 笑得比雪更凉。
  “我的人生, 便是死在了那一天。”
  那一天,她没有了母亲,没有了师父,没有了爱人, 没有了任何一个家。
  最可笑的是,她的师父就是她的爱人,而杀害她母亲并抛弃她的, 亦是他。
  她亲眼看着那把熟悉的舍离剑贯穿了母亲的心口,看着此生从未见过的大片血色从母亲身下狰狞地蔓开,直至浸染了整片地。
  母亲已说不出话来,看了看持剑之人,又看了看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便断了气。
  惊痛之下,她抱起母亲的尸身哀哀恸哭,生平第一次对那人用了质问的语气。
  可那人——她的师尊,天璇教太保范以棠,自始至终只冷眼看着,极为平淡地开口过后,便走得头也不回。
  他说,你本不该跟来。
  他说,谁让她不许你我逾越师徒名分,还出言不逊。
  他说,如此也罢,从今往后,你要离开还是留在钺天峰,随你,但与我再无任何瓜葛,任何。
  最后一句说得尤其轻描淡写。
  ——反正本太保身侧莺燕众多,既从不止你一个,也不曾对你认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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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甚在原地驻足良久,猛地飞身掠了出去。
  之前数次经验无不提醒她,有些事情的确是命中注定要发生的,哪怕她抢先横插一脚改变走向,冥冥之中,依旧又会兜回原路。
  哪怕这条染血的原路,以目前情况来看,无论如何都看不出兜回去的可能性。
  但五月飞霜如期而至,令叶甚生出了极为不妙的预感。
  而她,素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叶甚拳头无意识攥紧,在内心默念了无数遍“应该没事”。
  只要范以棠和何大娘始终在自己眼皮底下走动,哪怕这两人无形中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不幸撞上,她也有把握在他动手杀人前,阻止悲剧重蹈覆辙。
  但,她必须确保这个“始终”,方能避免任何可能的差池发生。
  于是先去找了大师兄,借口身体不适告了一天假。
  转而趁何大娘不注意,不惜用足了三成仙力,在她身上种下护体仙障。
  最后,敲开了“言辛”的房门。
  今日本不轮到阮誉盯梢,但他观叶甚行迹匆忙,又一脸凝重,便知事有蹊跷:“有要事?”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叶甚也不跟他废话,直接道:“我得盯紧范以棠,脱不开身,你去告个假,今日一整日,务必守在半山腰,一旦看到姣姣除祟归来,立即传音与我。”
  算起来何姣已下山半个月了,倘若动作快些,差不多正赶上这个时间点回来。
  是恰巧还是注定,她这会无从得知,但当务之急很明确,就是不仅得阻止那一幕的发生,更得防止何姣有机会亲眼看见那一幕。
  见叶甚没有解释的打算,阮誉默了默,识趣地不问只答:“好。”
  对方居然破天荒客客气气地抱拳说了声“辛苦”,然后红白残影转瞬一闪,余音仍袅,眼前已空无一人。
  阮誉推门而出,倚栏望着日光昏晦,笑意微涩。
  他曾以为自己秘密多,慢慢总感觉,其实她才是不遑多让的那个。
  如此相处,诡异倒不输于这五月飞霜的天色。
  比翼楼的老板娘当时一语道破他心有不定,现在看来……却不止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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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排好一切后,叶甚自然没那多余工夫去往别处,纳言广场探查口风的事先暂时搁置,只全身心隐了身形,在暗处盯紧范以棠的一举一动。
  可她从日升盯到日落,眼见气温回暖冰霜消融,完全没盯出半分不对劲来。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黑,抬头既见今夜无月,偶有几颗疏星埋于厚重的云层下若隐若现,四周亦感潮湿得很,隐约有几分落雨的前兆。
  且不说夜色沉沉,这看样子都要下大雨了,当事人真的还会出门乱跑抑或是赶着回来?
  盯梢了一天盯了个寂寞,叶甚愈想愈觉得不太可能,心里不禁犯起嘀咕。
  或许……是她草木皆兵多虑了?
  忽闻少女银铃般的哼曲声传来,定眼细看,可不就是那青萝又端着宵夜跑来元弼殿了。
  撇开当前最担心的事不谈,这姑娘深夜造访,偏赶上这个有些不妙的天色,叶甚顿时替她有了深重的危机感。
  救大命,搞不好这一进去,今晚就出不来了。
  虽然看这轻盈无比的步伐,人家自个肯定半点也没觉察。
  思及此处叶甚眉心再次纠结成麻花,咬了咬唇,终是起身跃下树,悄无声息地靠近了窗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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