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是,师尊。”泊澜察觉他眼神里的警告意味,连忙行礼应道。
有外人在场,毕竟不便逾越师徒名分,总归依依惜别的亲昵话语昨日已说够,何姣向师尊行了一礼,转身随师兄师姐一道御剑升空。
临行前,她朝下方挥了挥手,露出的笑容比背后青空更纯净无暇。
范以棠抬头看向她,目光相接,亦含笑道别,用口型说了四个字。
——早去早回。
何姣心满意足地御剑而去。
一路飞下山,在高空遥见浮云出岫,水天一色极尽辽阔。
只是此时的她不会知道。
这是她与那人最后一次笑颜以对。
自此山长水阔,再无她的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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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备注4.0】
1.“上道泥丸,九宫森罗。太一凝血,司命镇魂”,出自《上清大洞真经》。
2.“月下四人来晤言”,改自《效陶潜体诗十六首·其七》,白居易(唐)。
3.“一月春去日微长”,改自《晨起》,陆游(宋)。
4.“文后”,出自西汉临邛才女卓文君,原名文后。
5.何姣的佩剑“文终”,出自西汉开国功臣萧何,谥号文终。
6.“胜如西子妖绕,更比太真澹泞”,出自《东风第一枝》,吴文英(宋)。
7.“湛湛露斯,匪阳不晞”,出自《诗经·小雅》。
8.“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出自《山坡羊·潼关怀古》,张养浩(元)。
第46章 一树梨花压海棠
最操心的渡劫对象暂时远离是非之地后, 叶甚反而需要操心更多人了。
“很好,欺师灭祖和借势敛财的证据都有了,就差染指后辈了。”她知阮誉在钺天峰卧底探查时, 一直有留意与范以棠关系亲近的妙龄男女, 遂给了张纸道,“拟个名册, 方便我按图索骥继续查。”
却见阮誉盯着那张纸,没接手也没说话。
叶甚奇道:“别告诉我你没发现,这可不像你, 更不像他。”
“不是, 而是……”沉吟片刻他才慢吞吞道, “这纸不够大。”
叶甚:“……”
她一脸扭曲地甩了本足有十二张的折页过去,看着太师大人笔走龙蛇,边在内心疯狂腹诽——
范人渣到底是哪挤出那么多时间去浪的?!
不要说天璇教公认最忙的太保,看她家师尊柳太傅, 都时常因疲于处理事务没空陪亲儿子, 搞得柳思永意见很大。如此便只能委屈了尉迟鸿,堂堂太傅座下大弟子,日常兼职居然是带孩子, 真是天可怜见的。
反观那老狐狸算起来也有一把年纪了, 不仅能搞事业和私生活两手抓,抓得还游刃有余,可谓事业开花,后宫更开花。
饶是叶甚对这货咬牙切齿亦不禁叹服。
范人渣还真是时间管理大师。
阮誉写完便递了回去, 然后好整以暇地围观对方抖着手拿着折页,脸色愈看愈不忍直视。
“说实话,本姑娘看完就一个感受。”叶甚啪的一声合上折子, 无语望天道,“什么节操就不讲了,反正节操是个好东西,他就没有过——问题是他都不顾惜自己身心健康的?”
阮誉诚恳提醒:“只要他走双修路子,顺势吸阴补阳,未必有害。”
数条黑线从叶甚额头划过,仍梗起脖子据理力争起来:“可此等种马行径,万一害上花柳病岂不白瞎?”
阮誉继续好脾气地提醒:“所以看看他偏爱的都是哪些人,清一色的小白花,就差把‘低风险’刻在脑门上了。”
叶甚:“……”
“啊,说起小白花,我也许漏写了一朵——严格来说,也不能算漏写,毕竟时间太短,他尚未来得及有进一步接触,只是推测。”阮誉想了想又补充道。
“不妨事,反正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范人渣的。”叶甚掌心按在桌面上,语气颇为沉痛地开口,“你且说说看,待我留心一下。”
“垚天峰上的一位小厨娘,好像叫青萝?昨日钺天峰上厨房漏雨整休,太保的吃食是由她送去的,我看她进了元弼殿,却在里面待了好一阵,出来面色有些不寻常,由此推测可能……”
“可能成为了他下一个猎艳目标?”阮誉点头,点得叶甚愈发感觉头疼肉疼肚子疼哪哪都疼,伸出一根食指孤零零地晃了晃,“姣姣这才离开了一天,一天。”
范人渣的字典里,果然没有“空窗期”这个词。
这真是造作造祸加造孽啊。
最气人的是,还得眼睁睁看着他造孽。
之后商量一番,叶甚决定除了弟子课务,日常与阮誉轮流在暗中盯梢。
没办法,物证已充足,而染指后辈这一罪行,关键要找的却是人证。重生前,何姣作为众多受害者之一,想来总有法子找到有相同遭遇并愿意发声的人,眼下换成了她和阮誉这两个局外人,少不得费功夫搜寻对象。
这对象一来得和范以棠走得近,二来还得靠谱可信,毕竟此人于风月场上是老手中的高手,被他骗身骗心还死心塌地的绝不在少数,搞不好就弄出证人倒戈的局面,那计划就彻底乱了。
此外,便须用上之前在她撺掇下建立的纳言广场了。
山下那个目的已达成,是时候轮到山上这个了。
找隐于暗处的人证,还要留心不打草惊蛇,最佳的方法莫过于借供山上教徒讨论的纳言广场来找。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不信范以棠能做到把墙堵死。
从前天璇教不比民间,没有纳言广场这么一个供人发声又不留痕迹的地方,他若要把那丁点透出的口风及时堵回去,并不算难事。
可如今不同了。
一旦教中有对他生出异心的存在,只要她坚持在广场里多留下些与之沾边的诱导言辞,诸如“教中黑幕”、“花边轶事”,更或者不妨说反话诸如“某地谁谁谁采花无数还好本教无此类龌龊之流”……迟早会有迹可循。
这人证,要说比物证难也难,但要说容易,也未必不容易。
只因人心最好操控,却也最难操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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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又轮上焚天峰的每月例休,叶甚便先去盯梢了范以棠一天。
结果,还真给阮誉一语道破。
她就知道,天刚蒙蒙亮,范人渣这么早跑去后山修炼还能为什么好事?
无事绕远道,非奸即盗。
像他这种殿底有矿的人铁定是不需要“盗”的,那就只可能是“奸”了。
果然不消片刻,一名少女背着箱笼,蹦蹦跳跳地走上山顶。
那少女看起来约莫年方二八,身穿一袭浅绿布衣,肩披深灰短袄,梳着包子头发髻,因负重爬山而吐气略沉,是故面庞虽未染胭脂,仍显红艳胜过花娇。
虽说阮誉并没有具体描述过那位小厨娘的长相,可一见这副模样,叶甚脑海里莫名浮现的词即是“小白花”和“低风险”,顿觉可以直接对号入座错不了了。
此时正处于清晨时分,红日方从地平线冒出半个头来,熹微晨光洒满山顶,四周积聚的晚间薄雾尚未散去,青萝也是走近才看清在石上闭目打坐的人是谁,惊得双手一松,箱笼坠地,哗啦啦散落了一地书本。
那人听见声响睁开眼,朝她看了过去,见她愣在原地一副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的慌乱样子,不由得露出笑意,起身上前,俯下身帮她捡起。
青萝缓过神来更是吓得不轻,连忙从他手上抢过书本,声音小如蚊蚋:“多……多谢太保大人……不知道您会来这里,打扰了我我我这就走……”
叶甚心里呵呵冷笑:你当然不知道他会来,他知道你会来就行。
“无需紧张,此处并非钺天峰,人人来去自由,哪有谁打扰谁一说。” 范以棠照旧端着那副万年不变的好人做派,耐心解释道,“我不过是忽然间有所领悟,随意寻了个清静之处冥想,正准备回去,你若要做什么,请便。”
说着扫了一眼封皮上的字,失笑道:“你看这些书做什么?莫非将来也有意参加星斗赛的文斗考试?”
见他态度谦和尔雅,毫无上位者架子,青萝总算松了一口气,反倒在那笑意中生出几分亲近,放下心点了点头。
范以棠又问:“那为何不在室内学习?看你这样子,像是日日习惯如此了。”
青萝闻言,羞羞答答地低头答道:“灯油费钱,我还指望多攒点钱凑报名费呢。再说我脑子笨,背书不读出声就很难记住,大清早的又怕吵着其他人,不如这里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