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何秀秀伏地痛哭:“不然如何?你告诉我如何?!”
范以棠被这声质问噎住了。
是啊,不然如何?
无论如何,他们都不敢,更不能告诉何姣实情。
可无缘无故的,又必须让这段畸形的关系不能再继续错下去。
如此,便只能让何姣亲眼看见母亲死于他手,方能使她死心透顶,再无任何爱念与指望。
叶甚甩开染血的剑,电光火石间已想通了一切。
想错的太多太多,不止是她,不止是范施施,连何姣亦然。
她母亲并非为他所杀。
而是眼见避无可避……万般无奈之下,以性命为代价,为了女儿将来可能的好过,与她父亲一起,演了一出极致的苦肉计。
只可惜,他们也想错了。
如此纵不知情,却同样深陷仇恨,哪有好过的可能?
但谁又能说他们做错了。
阴差阳错下,大错已铸成,再没有阳关道可以回头,前路所能抉者,无外乎痛与更痛。除了两难权衡,选择看似痛楚能轻点的决绝做法,他们还能作何选择?
至于这做法是否真的痛楚能更轻。
天知地知,却无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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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多虑了。”范以棠佝偻着身子捡起舍离剑,看上去转瞬老了十岁,“何姣早下山除祟去了,怎会这时候出现在这里?”
他转将剑锋对准了叶甚,冷声道:“看你这样子,不该听的大概全听见了,那别怪本太保留你不得。”
好事半件没有,杀人灭口的坏事兜兜转转倒落到了她头上,即便这话对半仙的威胁效果约等于无,叶甚都听得好气又好笑。
她牙一痒正欲反击,却被身后的何秀秀拔足挡在了前面:“够了!这件事和旁人没关系,你不要滥杀无辜!”
范以棠咬牙:“你可想过,她一旦把事情捅出去,那……”
“叶仙君才不是那样的人!”何秀秀打断他,态度坚决,“况且她对我和姣姣有恩,你敢动她,除非先杀了我!”
范以棠当真因她犹豫了。
叶甚鼻尖犯酸,有什么恩?赎物之恩?可目睹诸多变故皆由这镯子而起,连她自己也不确定此举是帮还是害了。
“这位太保大人,比起对付我这无名小卒,还是先考虑下怎么面对姣姣吧。”叶甚轻拍何秀秀的肩以示宽慰,开口森冷较范以棠有过之而无不及,“若想当然她不会出现,那真遗憾,她其实已经快到了,所以我奉劝你,现在立刻马上离开这里,滚回你的元弼殿。”
范人渣是死是活关她屁事,她决不能让姣姣赶上这破事。
范以棠瞳孔放大,挥剑驳回她的话:“我不信!她深夜冒雨赶回来这做什么?今日又不是什么特殊……”他猛地意识到什么,话一梗没说下去。
“我信。”何秀秀看他反应就晓得他想起来了,捂着脸哽咽出声,“看来你还记得……今日是我生辰。姣姣前日传信说……尽量赶回来给我祝寿。”
听她一解释,范以棠愈发难掩慌张,抖抖索索地御剑欲走。
“站住。”叶甚抿了抿唇,起身直视他,“我让你滚回去,是让你好好想想,待会怎么措辞——她定会来找你要个交代。届时哪些话当讲不当讲,当如何讲,我相信你自个心里有数,不过还是提醒、或者说警醒一句。”
范以棠身形一顿,没有看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望着他消失在被雨淋湿的夜色,叶甚吊在喉咙里的半口气总算放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不该死的人没死就好。
她吐出那口浊气,扶起何秀秀,踩着水洼走回室内。
重见光亮,何秀秀这才注意到叶甚满手鲜血,慌里慌张地掏出手帕给她包扎。
“这点小伤对我无碍,他对我更是造不成威胁,何大娘无需担忧和自责。”叶甚见她神情愧疚,微微叹气,“他造的孽让他自己处理,只是您切勿再想不开,做出自戕这种不顾性命的傻事了。”
“不顾性命……”何秀秀忽又落下泪来,滴在那层层布料上。
叶甚耐心嘱咐道:“是啊,命只有一条,须珍惜才是。余生绵长,这会倒霉,保不齐将来还有好日子过呢,您撒手轻巧,留下姣姣一个人怎么办?”
何秀秀死咬着唇将眼泪憋了回去,苦笑着摇摇头:“叶仙君也想错了。”
她牵过叶甚的手指,搭在自己的脉上:“我会这么做,恰恰因为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日子过了。”
“自姣姣走后,我的身子便每况愈下,先前没来山上,日夜操劳也没条件去请个大夫看看。后来,孙药师的徒弟例行给垚天峰杂役诊脉时,发现我脏腑坏透,回天乏术。”
“我已时日无多了。”何秀秀垂眸勉力一笑。
哪怕不懂多少医术,叶甚都把得出对方脉象杂乱,且弱到几乎摸不到,确是灯尽油枯之相。
她内心又是一惊,已经彻底没什么想不通的了。
前尘种种,今时种种。
原是如此,竟是如此。
她有些颓然地看着被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掌心,无声叹道。
……还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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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第一个转折点over。
前尘往事其实算平行时空的另一个故事,所以不会详写,除必要推动性情节外基本上是留白的,也算是留下想象空间。
毕竟过去的已经过去了,那些不重要的事在这个世界里作用既不大,便专注当下向前看吧。
李花别名玉梅,范以棠的过往我本来也没打算详写,因为总感觉刻画反派以前如何惨,实在有洗白嫌疑——错就是错,拒绝洗白。
后面还是决定拎出来哔哔两句吧,具体见他的单独番外《舍离》,不过不是“这个”范以棠,而是叶甚重生前的“那个”范以棠。
不为洗白,只为警示。
第50章 螳螂捕蝉黄雀藏
何秀秀替叶甚包扎好, 确认血已止住,方才瞥见地上碎裂的玉镯,眼中黯晦一闪即逝, 拿过墙角笤帚清理了起来。
既知道她的身体状况, 也就不难理解会把这宝贝赠与青萝,但叶甚仍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您为什么不把镯子留给姣姣?”
何秀秀将碎片扫进箩筐, 沉沉叹道:“自然是说过的,可她没收。姣姣她啊,现在长大了, 这些寻常物饰是再入不了她眼了。刚好我与青萝那孩子蛮投缘的, 总觉得和姣姣有些相似, 就认她作了干女儿,把镯子也一并给了,只可惜……”
只可惜,拦不住的还是拦不住, 而留不住的亦留不住。
叶甚抽了抽嘴角, 不禁责怪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悔意初初冒头,紧接着就听见脚步声夹杂着低呼从后院传来, 明显是何姣到了。
何秀秀看了一眼, 神色顿痛,回身冲叶甚摇了摇头。
叶甚明白她的意思,张口却没出声,只用口型告诉她。
——我不会说。
不会, 不能,不该,亦是不忍。
何姣确认室内没有旁人在, 一把丢下伞和剑,急急冲过来:“娘?叶姐姐?你们没事吧,刚才发生了什么,那门怎么倒了!院子里怎么会有血!”
留意到叶甚包扎好的那只手,她更急了:“叶姐姐受伤了?怎么搞的!”
何秀秀咳嗽了两声,试图找借口解释:“是这样,姣姣,刚才……”
叶甚抢断道:“刚才范太保来过,你娘难以接受你顶着师徒名分与他在一起,不同意你俩的事,闹得很不愉快。”
何秀秀察觉她眼色,狠下心点头接道:“是,师徒相恋有悖伦理,我不同意。世人怎么看这种事,姣姣你不知道?如果将来被人得知,你是女子,要如何自处?就算不被揭穿,你难道一辈子没名没分地跟……跟着他?”
何姣怕的就是母亲反对,所以一直隐瞒实情唯恐暴露,如今果真被劈头盖脸指责一通,立刻慌了手脚:“你们打起来了?”
叶甚举起伤手无奈地晃了晃:“打了,这不挂彩了么。”
当她恶人先告状好了,虽说肯定远不及目睹母亲被杀这么狠,到底朋友一场,何姣总不至于看她见了血,还能无动于衷。
何姣果然动摇了,咬牙半天又问:“那师尊可有受伤?”
叶甚差点一口老血咳出来。
都这个时候了,还惦记着范人渣,真是知女莫如母,难怪何大娘会不惜代价拼命去断绝你的心思。
交友不慎啊交友不慎,她太难了。
干脆撇过头答得冷硬:“他当然没事,险些有事的是你娘。”
“可是师尊怎么会……”何姣仍在犹豫。
“姣姣!”何秀秀生平第一次发了女儿的脾气,扬起的手停在半空欲打未打,终究不舍得动手,只是把话说死了,“你要怨还是要恨为娘都行,反正不可以就是不可以,我已经和他说清楚了,他同意与你断绝关系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