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群臣不免附议,盖因都是些老臣,知道陛下最不爱架设这些虚礼形式,可毕竟要接待外邦使臣,太潦草了总归不好。
贺麒麟看了眼外头的天色,不甚在意地说了声准奏,“交由鸿胪寺,太常寺协理,少府司配合接待安置。”
群臣领命称是,恭祝圣驾,安静地退了出去。
通常朝议结束,不过午时,天子会留在偏殿里处理政务,臣子们若有政务奏禀,便常来宣殿见驾,膳食也是膳房做好送过来的。
山蓝一直守在殿上,自是察觉到了陛下与平时有些不同,可前思后想,也猜不透究竟什么事,总不能当真是因为小七殿下今日新入学堂罢?
陛下什么时候管过皇子这些事。
贺麒麟指尖压了压眉心,吩咐云锦取了身常服换上,“你们不必跟着,朕随处走走,若有朝臣禀政议事,让他们偏殿等候片刻便是。”
几人应声称是,山蓝往陛下离开的方向张望一会儿,殿外已不见了陛下踪影,只得吩咐宫女侍从,先把膳食温起来。
自少华山回来,将养这一久,功力恢复三四成,动用轻功倒也无妨,贺麒麟去了格物堂,路上并未引起宫人注意,贺麒麟落在格物堂对面的屋顶上。
学堂南北通透,矮窗明几,陆青云讲的圣书,童子们的读书声从窗户传来,其中听不出贺小七的声响,扫过一眼前排,小孩不在。
贺麒麟换到南面屋顶的位置,小孩端坐在学舍最后一排最一位的角落里,左边坐的的是廷尉正家的小孩,前面是大农令齐长卿家的嫡次孙,倘若用家世背景划分坐席,现下这情况,倒像这最后的角落是皇位一样。
小孩个子幼小,比同龄人低出一个头还多,被几个臣子家的孩子围住,显得就更小了,好比豹子群里的幼兔,此刻脊背笔直,竖着文简读得吃力,眼睛时不时睁得大大的,就好像看不懂的词句是因为没有看清,眼睛睁大一些,知识就能从眼睛钻进脑袋里一样。
贺麒麟便有些忍俊不禁,在屋脊边坐下来,闲散地听着童子读书。
学堂八面透风,陆青云踱步席间,无意中瞥见天井对面屋脊上的身影,霎时恍惚了神志,那身影一身月银色锦衣,手肘撑膝坐在屋脊上,意态闲适,午间的光洒落肩头,带起溶溶暖意,少了些朝堂上深不可测,淡化了些内敛的威慑,到叫人看清了那云鬓华颜的倾国之容,神清骨秀譬如谪仙的风姿。
陆青云手中书卷不知何时落地,念及朝堂二字,忽而打了个寒噤,醒过神来,正要恭迎圣驾拜礼,却见那静湖黛眉带起些许笑意,那柄听闻可叫人立时身死的折扇立起在唇边,示意他噤声。
陆青云在心里行礼,捡起地上的书卷,继续教授学子读书,本该清静无垢的心境却是纷乱的,心悸舌燥,若非竹简上文字简单明了,只怕要念错许多次。
学子却都还是幼童孩提,渐渐的一双双清澈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先生您的耳朵好红哦,脸也红透了唉。”
“是哦是哦,先生城春草木这四字,您今天连续念了五遍哦。”
“更更红了,先生您是害羞了吗?”
陆青云恐小孩口无遮拦,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来,连忙道一声散学,学堂里欢呼声顿起,陆青云也借收拾书卷,退到有壁板遮掩的阴影里,悄然松了口气,思及那屋脊上的身影,心脏不免还是跳得快。
实则因女帝姿容出色,朝中大臣是不敢抬头窥视天颜的。
偏女帝无心薄幸的,并不爱男色,是以平常有什么宫宴,朝中大臣并不会让家中的子辈参加,唯恐一朝得见天颜,自误终身。
不假辞色尚且如此,倘若京中男女见到这般眉眼含笑的君王,只怕守身不婚不嫁的人,要翻出不知几凡去了。
端坐了一清早,一说散学,幼童们仿佛出笼的鸟,一哄而散。
陆青云本该出去行礼见驾,踟躇半响,最终还是停留在室内,驾前失仪与避而不见圣驾的罪,他也不知哪一个更大一点了。
不过只要有才,且忠君,在其他方面,天子素来是不怎么在意的。
贺酒收拾书包很慢,她是想等所有的同学都走了以后,等先生用完午膳,便去请教先生课业,所以再三拒绝了张昭几人一起用午饭的邀请。
好在张昭肚子咕咕叫得很响,所以并没有坚持太久,哗啦啦带着跟班们就走了。
学舍里空旷下来。
先生不知为何没有走,还坐在讲席前,说是讲席前也不正确,因为先生坐在靠门的侧边,再挪几步,几乎就要坐进门后的阴影里了。
贺酒隐隐觉得熟悉,很快察觉了这熟悉的感觉,此刻的先生,就像是社恐的她!
而且先 生似乎沉浸到了某种不安平的心绪里,玉白俊美的面容红透,额间竟有一层薄薄的汗。
贺酒也不知道该不该去打扰先生了。
可是今天竹简上的内容,她真的听不懂啊!
她把字认全了,上辈子也学过一点文言文,但跟竹简上的词句还是有很大差别,单个字也许还认得,可组在一起,像是看天书一样!加上这些词句里似乎经常暗含典故,就更看不懂了。
陆青云却是注意到了那个小孩,起身上前行礼,看着小孩精致的眉眼,心里不由叹息,又拜了一拜,“微臣见过殿下,殿下新入学,倘若有需要微臣的地方,微臣甘为殿下效力。”
天啊,是老师给她行礼!
贺酒脸色也爆红了,几乎冒出烟来,忙伸手要去扶先生,书包要掉了,又忙抱住,磕磕巴巴道,“先生勿需多礼,是贺酒笨了,还有需要先生指教的地方。”
小孩脸通红,圆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诚挚,叫人心软,陆青云忙道,“小殿下并未上过学,也未请过先生,微臣听闻殿下竟在两月内认全了文字,小殿下是极为聪慧的。”
天啊,先生夸赞她了!
贺酒听得激动,胆怯和自卑也消减了很多,将抱着的书卷翻开,指着第一句话,“请问下先生,此句中循字何意。”
小孩乖巧有礼,丝毫没有皇子的倨傲,任凭谁看了都要心软喜欢,陆青云温软了眉眼,细细讲来。
贺麒麟倚在窗边,听了一会儿,见陆青云讲得仔细,小孩学得认真,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情绪,安下心来,折身回宣殿了。
第51章
“陛下早朝后去了格物堂, 待了半个时辰回了宣殿。”
陛下虽动用了轻功,却并未刻意隐藏行踪,且自陛下将他们分派至皇皇子身边后, 便只有一个主人了。
暗卫低声禀报完, 隐去了身形。
致和堂距离格物堂并不远,两刻钟不到的路程,倘若用上轻功, 以那人的功力, 也不过几个呼吸的事。
“砰----”
砚台摔在案桌上,金丝楠木的案桌陷下凹痕,那砚台斜飞出去, 滚落地上。
守在茶室外侧的宫女侍从往里张望, 不见殿下们吩咐,便都噤声埋头, 安静地候在外头。
茶室里刚撤下午膳, 切好的甜瓜蜜枣搁置在琉璃盏中,玄色衣袍墨玉冠的少年指尖押了押书页边角, 浓密的眼睫垂着, 对茶室内的动静恍若未闻, 也不理会对面小少年气急败坏双眼通红。
贺水水看了眼并不打算理会的大皇兄, 沉默半响, 起身去把砚台捡了回来,温声安慰,“小五不要这样,小七听话乖巧,母亲多喜欢他些也正常----”
话还没说完,前面红着眼眶的小孩表情讽刺, “二皇兄太高估自己了,并不是多喜欢贺小七些,而是对我们没有一点喜欢,只喜欢小七。”
“贺小七听话乖巧,是我不够听话,还是你不够听话,我不够优秀吗,你不够优秀吗,大皇兄不够优秀吗?”
身前一盆兰花,花叶被一点点撕成碎片,堆在案桌上,贺水水吩咐侍从把被扯得七零八落的兰花盆搬出去,劝还要摔摔打打的贺茶茶,“其实你没发现么?这两年母亲待我们,已经比以往亲近不少,五岁以前,母亲并不关心我们课业如何,这些年先生送去宣殿的绢帛,偶尔也会有批注送回来的,且教授我们的先生各有侧重,显然母亲根据我们不同的情况,选了不同的先生。”
贺茶茶恶狠狠瞪他,“我知道你的意思,母亲因为小七,连带对我们比以前好,但这种施舍,我不要!”
“说不定陛下是想立贺小七做太子,把我们培养成他的臂膀,才肯花时间在我们课业上,贺水水,我知道你一惯是想做好人,但凭什么,都一样是母亲的孩子,身体里流着母亲的血脉,凭什么他贺小七,就有母亲抱着一起上朝,带着一起出游,晚上去酒酒宫探视,抱着他哄他睡觉,放下朝政来学堂探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