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庄云景听了,朗如明月的面容上剑眉紧拧,看向火炉边翻着奏疏的女帝,“小七秉性纯善,恐怕无法分辨周围人真心假意,严家的小孩有心算计,小七只怕像小羔羊一样,羊入狼口。”
  想着小孩乖巧软糯的性子,见炉边女子御笔朱批神情不辨,手指乱拨了两下珠玉,“小七才这么小的年纪……你也不挂心,难不成你是以小七为饵,想看看朝中臣子是否有异心。”
  这么一想,庄云景不由想深了,把乳臭未干的小太子留下监国,明面上是南下江淮,其实留在京城以静制动。
  “你就不怕 小七出事,且不说朝堂上那些手段层出的官油子,就是你给小七选的那些伴读,个个都是七窍玲珑心,有心算计,小七别说避开了,能不能察觉都是问题。”
  贺麒麟声音淡淡,“小七比你们想象中要聪慧,莫要大惊小怪,不受些磋磨,将来岂能担当大任。”
  庄云景瞧着她冷淡的神情,颇为无语,就这样冷酷的态度,说她当真剖掉了武学根基,换给小七,传出去,又有谁信呢。
  庄云景挂心,想传令回宫里,让自己的人暗中照料一二,又知她本意是为锻炼小七,倘若他们贸然插手,只怕坏了她的计划。
  便是素来不干涉她朝政,不免也拧了剑眉,“阿韶——”
  贺麒麟淡淡扫他一眼,“航运买卖税定拟好了么?”
  庄云景语塞,只得先回房,找筹算师来商议,她出行素来不喜欢人同行,但凡让一起跟着,也必定是他们几人身上有能她榨取的利用价值。
  贺麒麟批阅奏疏至夤夜,翻看过案桌上放着的卷宗名录,唤了贺扶风进来,低声吩咐,“让明楼的人核查这些案子,看案情是否属实,里头若是有冤案,想办法将案情细节交到陆言允手里,让他上疏禀奏,他自有论断。”
  贺扶风应声称是,陆大人秉性中正,擅断案,最是容不得污垢,是纯臣正臣,假如案子中有不清不楚的地方,他必不会容忍,也绝不会受官场权贵裹挟。
  贺扶风领了圣令,立时去办了,春决名录送到御前,惯常是十五日之内批复发还大理寺,这算是小太子监国要处理的第一桩事,结果办得怎么样,是朝臣对小太子的第一印象。
  “这可是三十一条人命,不小的分量,就看太子殿下如何行事了。”
  严伊刚从中正楼出来,眼睛还微红着,脸上神情还柔柔的挂着泪痕,说出的话却极为冷静冷酷,丝毫不见殿中天真善良的模样。
  谢钦同为太子侍读,只觉得小太子性情太过软绵和善,因而见严伊给太子设下圈套,也没有多说什么。
  对严伊的所思所想,也略知一二。
  早年听太爷爷提起过,陛下势必要让女孩继承皇位,大魏又无皇女,所以许多世家贵族,明面上避讳不敢多言,私底下却对家中嫡女教导严格,请名师教导读书,也通钱粮筹算,心机谋略,严伊便是其中之一。
  更何况京中权贵家的女儿,十之七八都仰慕陛下,以陛下为立世楷模,伴读里梁家的女儿梁芙,不过十岁,已经同其父上过不少战场,英姿飒武双全。
  七殿下突然变成了公主,是让上京城爆开锅了。
  太子选中这两人做伴读,幸也不幸,幸在于严伊、梁芙二人虽性情各有不同,实际骨子里都心高气傲,且颇有涵养,哪怕心里看不上,也不会似寻常小孩一般,做没有意义的捉弄,或者有放在脸面上的鄙薄,太子年幼,看不出来,也就不会伤心难过了。
  譬如方才中正楼,便还软软糯糯的给严伊递帕子,让严伊不要伤心难过了。
  不幸在于,上京城里,与严伊一样想法的女孩,没有上百也有几十,挑选伴读,想避也是避不开的。
  谢钦踩着风雪缓缓走,“莫要太过了,我爷爷说,陛下之后,资质平平的守成之君,也足以让大魏国祚绵延,不会比雍、靖两国差。”
  严伊讽刺笑,毫不留情,“你爷爷已经去世三年了,未卜先知还能知道小太子的存在不成。”
  “如今你已为太子伴读,再藏拙显得矫情。”
  谢钦哑然,“真该叫太子看看你现在毒舌狠辣的模样。”
  严伊拍了拍袖上的落雪,看向远山,微眯了眯眼睛,“只怕是小看了那个小糯米团子,你没发现么?她安慰我,给我倒水,擦眼泪,说会查一查,但从一开始就很冷静,没说要放了秦炀,哪怕她被秦炀救妹的故事感动得流眼泪。”
  故事真假参半,漫说是性情仁善的小孩,就是冲动一点的大人,乍一听那么个好人被冤枉,也都要义愤填膺,可小太子确实一直很稳,谢钦拢着手,沉思不语。
  严伊不怎么在意,“等等看吧,最迟十五日,是英雄还是狗熊,就能见真章了。”
  贺酒没有派小棉花团子跟踪自己的两个伴读,也没有让影卫叔叔们跟着他们,哪怕她从一开始就能隐隐感觉到,严伊身上暗藏着的,对她的敌意。
  这个京城有名的天才女孩藏得很严实,但严伊提到妈妈时的崇敬孺慕,以及言语时落在她脸上的目光,都让她很敏感的感知到,严伊想在精神上把她打趴下。
  更何况,事关命案,生命之重,不是能轻易言语的,无论严伊说的是真是假,她都不可能轻易许诺。
  共有三十一桩命案需要核定,哪一桩都不可能胡乱应付。
  贺酒就着热汤,胡乱吃两口饼子,继续翻看卷宗,其实这些案件,供词,案发经过,她已经看过好几遍,但经过大理寺的供证供词,一定很难寻出什么逻辑漏洞,她要先做到烂熟于心。
  秀秀是酒酒宫影卫,寻常不出现,陛下离宫后,小殿下搬到中正楼,她才与贺青衣,贺云几人一起,守中正楼,看小殿下认真,忍不住把外头那两人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殿下不如贬斥二人,此二人心怀不轨,不能做伴读。”
  贺酒不奇怪言伊和谢钦的态度,但还是被狗熊两个字气到了,气呼呼抱起案宗,“秀秀姐,准备马车,我们去大理寺丞府,寻陆言允陆大人。”
  秀秀还是气闷,“殿下不处置他们?”
  贺酒摇头,气归气,但严伊说得有道理,刑决的事,一点也不能轻慢。
  不过她做不了英雄,也绝不能做狗熊!
  贺酒拿过虎头帽带上,“走,去陆大人府上拜访。”
  秀秀见小殿下紧握着小拳头,小脸上都是昂扬的斗志,心里的气不由也散了,脑子也清醒了很多,要是小殿下真的处置两个小孩,反倒不好了,毕竟派遣鹰犬监听素来为朝臣不齿,万不可这么做,加上又是两个小孩,小儿口舌之争,更不能计较了。
  再看小殿下,轻声问,“殿下不难过吗?”
  贺酒一门心思只想把这件事处理好,听秀秀姐姐问,摇摇头说不难过,妈妈都没说她是狗熊,她就不是狗熊!谁骂她,她也是不会放在心上的!尽管骂!她不怕!
  小孩子精致的脸上都是坚定和亮光,小小的身体抱着卷宗,颇有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秀秀不由莞尔,忽而便不怎么担心那些个心眼比筛子还多的伴读们了。
  第68章
  “去寻了大理寺丞?”
  暖房里烧着红炉小火, 四个小孩围坐,虽说不过九岁十岁的年纪,男孩却都已经是小小少年的模样, 着红衣骑装的女孩生得明媚妍丽, 腰上缠系银色长鞭,卷着半截袖子,去翻炉子上的烤饼, 正是大将军之女梁芙, “单凭这一点,太子殿下就已经超过史书上许多君王了。”
  严伊冷笑,“麒麟陛下的子嗣, 也要跟那些个亡国之君比么?”
  却也不可否认, 至少小太子是知人,也擅用的, 朝廷里擅断案又有些威名能力的, 其一是酷吏章戍,其二是大理寺正卿王弗, 其三是官位不高却有清名的大理寺丞陆言允。
  比起手段酷烈的章戍, 心胸些许狭隘的王弗, 陆言允才是那个真正维护律令法度的人, 加之陆言允品性清正, 六年来不少针对陆言允的构陷,都被陛下摆平了。
  此人官秩只六百,官位不显,家里也清贫,是真正的寒门子弟,平时也不与世家权贵来往, 地位却是极清贵的,等闲人不敢招惹。
  小太子去寻他请教,他必会毫无保留倾囊相授。
  严伊偏头,“是陛下为君神武,这些个不通官场规则的官员才有留存之地,能安心做事,否则现在小糯米团子想找人帮忙,也是无人可用的。”
  谢钦、严慎两人看了她一眼,并不接话,自从七殿下从皇子变成公主,这位七窍玲珑心的女神童,就多了阴阳怪气这一项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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