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辛家人到之前辛夷便已经买了一处宅子,提前让周叔收拾出来,好等辛家人到了洛阳就能直接下榻。
  她还准备了很多东西,都是从刘湛私库中搬出的,上好的绫罗绸缎,玉石珍宝收拢了满满四大箱让辛家人带回去。刘湛任由她折腾,将私库的钥匙给了她,半点都不心疼。
  宴至尾声,辛家人行礼告退,辛夷独自站在宫门口,望着他们消失在宫道的尽头。微风吹动她深青的袍角,那背影在华丽的宫殿中,显得既尊贵,又无比孤独。
  ——皇后父亲高升,连带着辛家和李家也水涨船高起来,这几日李家和辛家两家报团取暖,身后还有陛下撑着,一时风光无两。
  谢家依旧低调不参合争斗,梁家那边却不一样,已经连续找了好几天的茬。辛崇和辛恒刚回洛阳好多事情都不懂,多亏了李徵父子帮忙才险险避过。
  李聿在军营里比谁得吃得开,这几日都在帮助辛家父子熟悉情况。这日他从谢清宴那里得到颜姝今日会出宫办事的消息,早早的就翘了半天班,精心打扮一番去堵颜姝的人。
  颜姝今日是奉梁太后命令出宫办事,青木马车缓缓停在朱雀大街最好的医馆后门,一个早已等候的药童恭敬的上前迎接。
  一只素白的手掌从马车内伸出,颜姝打扮的很低调,一身青衣直裾,头发分为双股盘在脑后,用两只扇形银钗固定,垂在脑后的长发用一根朱红的飘带系着。
  药童见了她连忙鼓起笑意:“颜大人,您来了。”
  颜姝点点头,平静道:“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都是些上好的货。”
  药童领着颜姝往医馆后院走,医馆后院很是寂静,一个人影都看不见,前院药堂却人声鼎沸,差别甚大。药童带着颜姝七拐八杠的来到一处隐秘的房间,还没进门,颜姝便闻见屋内浓郁的血腥味。
  她不适的皱皱眉,停在原地,“你将东西拿出来就行,我不进去了。”
  药童应了一声,也不觉得稀缺,毕竟那玩意确实是很血腥恶心,也不知道那些贵妇人是怎么吃的下去的。他将东西装在匣子里,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好,还用了味道重的香料盖过去。
  “颜大人,都在这里了,您看看。”
  颜姝没看,直接将东西提了过来,从袖中取了一包金子递过去。药童一见金子就笑起来,要领着颜姝去前面药堂喝茶。
  颜姝拒绝了,径直离开了医馆,一上马车她便把那东西扔得远远的,那东西是婴儿的胎盘,名叫紫车河。近几年,梁太后不知从何处听闻紫车河可以美容养颜,隔一段时日总是要让颜姝出来弄一点。
  这紫车河早在高祖皇帝登基时便被下过禁令,不许民间再贩卖此物,只因当初贵族夫人们听信方士谗言,大肆购买紫车河,买不到的便买了好些妇人,让她们怀孕生子,剥出胎盘,导致了很多弃婴和女子惨死。
  自从两年前梁太后率先用了这东西,上行下效,洛阳城内其他的贵妇人也开始效仿,就能城中最大的药铺都开始卖起紫车河。颜姝厌恶的闭上眼,吩咐车夫先别回宫,她要去西市买些东西。
  等了好半天,车夫没有应声,马车也没有启动。颜姝睁开眼,翻出橱柜里的匕首,刀锋慢慢出鞘。
  车帘被人掀开,颜姝眼神微变,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碰见周肃。
  他一身校尉打扮,上着甲胄,腰间挎着一把错金环首刀,屈指轻轻扣在剑鞘上,这副武将打扮,倒让他退去了些匪气,多了些肃正。
  “周将军,你这是何意?”
  周肃倾身上前,一只手完全的将马车帘握住拉开,他歪着头打量车内的颜姝,嘴边噙着笑:“颜女官,好巧,今日我正好巡街碰巧遇上了,前来打声招呼。”
  他视线落在颜姝握着的刀柄上,笑意更深了些,伸手将颜姝手中的匕首拿过来,收刀入鞘,好生的放在一旁的橱柜上。
  “颜女官,这匕首不适合你,下次我送你一柄更适合女子的。”
  颜姝端坐在车中,天光被周肃的身影遮挡去了大半,只有几缕细碎的阳光透过,分布不均的洒在她的身上。
  她抬眼,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周大人不是要去巡街吗?”
  周肃:“走个过场而已,遇上颜女官,自然是要好生保护,免得被宵小冲撞。”
  颜姝:“随你。”
  周肃目的达到,放下车帘,对被制住的车夫道:“我亲自替颜女官驾车,你回吧。”
  车夫期期艾艾不敢答话,颜姝打开车窗:“你去吧。”
  车夫离开后,颜姝看了眼车辕上的周肃,吩咐道:“我要去西街。”
  周肃甩了下马鞭,回头轻笑:“坐好了。”
  马车很稳的行驶起来,颜姝心中却有些不平静,她今日出宫时总感觉有些不安,像是会发生些什么。还有,她看不懂周肃这种人,颜姝知晓周肃的一切底细,他十五岁便参军,十八岁去了边关,历经大小战役无数,靠着军工做了千户。
  三年前一场和北狄人的战事中,他率领的一只队伍全部战死,只有他一人生还。上面追责,撸去了他的官职,他心灰意冷之下才来了洛阳,耗尽家财攀上了梁太后。
  周肃他根本就不像是一个贪生怕死靠女人裙带上位的男人。
  铮——刺耳的蜂鸣声打断颜姝的思绪,马车突然一沉,随即便听见周肃的暗骂声,有人跃上了马车,和周肃交起了手。而且,这里还是闹市,颜姝已经听见百姓的惊叫声。
  车帘之外,两个人影绰绰搏斗在一起,颜姝只能看见袭击周肃那人身姿挺拔,肩背宽阔却不笨重,他赤手空拳,腰腹有力,竟然直接抓住车檐腾空跃起,要将周肃踢下去。
  而周肃硬下了这一踢,身体撞在马上,抓住马鬓使力回到马车上,马儿吃痛发狂,撒开蹄子横冲直撞起来。
  颜姝猝不及防被甩在车厢上,额头撞得红肿,车内那个装着紫车河的箱子也翻了,她忍着晕眩去开窗,街道上的惊叫声一片,马车发狂把好些商贩的摊子都给撞开,还撞伤了人。
  不远处已经有好多跨刀赶来的官兵,只是这马车速度太快了,他们一时间之间根本追不上。
  前头两人还在小小的马车上交手,彼此不相上下,谁都奈何不了谁,周肃面色难看的盯着面前的蒙面人,他不是刺客,哪有刺客行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直裾深衣,头发梳理的干干净净,还用玉簪挽起,身上还熏了香。而且这人武功应该在他之上,每次他想要拔刀时都会被挡回去。
  周肃冷声道:“你到底是何人?”
  蒙面人不语,一双眼眸锐利的盯着周肃,再次动起手,拳头直奔周肃面门而去颜姝缓过一阵眩晕,挣扎着拉开车帘,想看看到底是谁如此大胆赶在闹事行凶。她才探出头,就被两人男人同时伸手轻柔的推了回去,同时喝道:“进去,别出来。”
  两人男人对视一眼,火花四溅。周肃眯着眼,手下发力,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人就是为了颜姝来的。
  当下不再留手,两人从车辕上斗到了车顶。颜姝气喘吁吁的爬起来,就听见车顶响声不停,她晕乎乎的朝前看,瞳孔紧缩。
  街道已经人仰马翻了,距离马车不远处的前方,有一个小女童呆呆的坐上地上,盯着疾速冲来的马车。颜姝心脏骤停,这个距离,救不下来。
  她挣扎着爬出去,奋力拽住缰绳想要控制疯马,但是没用,她的力气在发疯的马匹面前毫无用处。
  颜姝咬牙喊道:“周肃,李聿,救人!”
  一道靛蓝的影子从身边快速掠过,和颜姝擦肩而过,她望着那双锐利的眼眸,头更晕了些。
  有人贴进她的背后,握着她的双手接过了缰绳,狠狠发力。
  万籁俱寂下,颜姝慢慢睁开眼,李聿站在女童的位置,和停住的马车面对面站着,他脸上的蒙面不知何时掉落,怀里抱着那个已经吓哭的小女童,目光幽深的看着她和她身边的周肃。
  那两人靠得很近,颜姝完完全全被周肃笼在怀中,他们的双手还交握在一起,是那么的令人刺眼。
  李聿将女童交给赶来的母亲,转身离开,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周肃盯着魂不守舍的颜姝,看见她额头撞击出来的红痕,将人横抱起离开马车,跟赶来的官兵交代了两句,抱着颜姝进了医馆。
  他找医馆拿了药膏,没有让医童帮忙,而是自己亲自动手给颜姝上药。
  她的皮肤很白,那块红痕异常明显突兀,周肃离颜姝很近,近到他能看见眼熟鼻尖侧上面小小的红痣,颜色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这也是他第一次毫无任何阻隔的触摸到颜姝的肌肤,和她这个人一样,柔软但很冰凉。
  “周肃,你走吧。”
  颜姝双睫颤了颤,像一只振翅飞舞的蝴蝶翅膀,脆弱好看。
  周肃没动,继续给颜姝抹药,他低着头,神色很认真,不见一丝旖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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