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谢清宴要做什么,辛夷心中清楚,他是要借这场天灾将梁平拦在渭水外,届时渭水决堤水患之下,二十万大军插翅难逃。
  辛夷明白他的意思。只不过,她只是想除去梁平平息祸事,并不想让二十万大军白白送死,折损精锐兵力。
  谢清宴也绝对不是如此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二十万大军惨死的,他的后招是什么,辛夷想不通。
  第69章 渭水城四面环渭水,因此而得名,渭水是一条大江,从南到北贯穿,是洛阳最大的一条运河,让无数人得以生存。
  可是渭水也有它的脾气,每隔一段时间便是涨潮,面临决堤。昭宗年间,曾广寻天下奇人和工匠,与渭水修建一座大堤。
  此后二十年,渭水不再发生水患,造福百姓。而今年秋,渭水连续下了半个月的大雨,江水猛涨,隐隐有决堤的趋势。
  这大雨也不见停歇。决堤口正是下方的平原之地,梁平率军驻扎之地。
  天色骤暗,乌云压顶,狂风卷残,雷声隐隐传来,空气中一片凝滞闷热,又带着丝丝凉意。
  起先只是几颗沉重的雨点砸在地上,紧接着,雨线由疏而密,由缓而急,如倾泻般倒出,瞬间连成一片,仿佛天底下的水都集中到了此处。
  谢清宴一身青衫立于城墙之上,看着山那边即将决堤的堂口,神色不明。
  修吾在他身后撑着一把油纸伞,在如此大的雨势面前,油纸伞根本没有任何用处,眨眼间,谢清宴身上的青衫和修吾的劲衣全部湿透,连发尾都被雨水打湿。
  修吾的声音在雨势里听不甚清晰:“郎君……太大了……回去吧。”
  谢清宴转身离开,走进城墙内的休憩室,室中摆着一个巨大的沙盘,沙盘上是整个渭水城缩小般的地势。
  沙盘上的平原上竖着一面黄色的小旗子。小旗子的两侧分别划出了两条线,一条往邙山去,一条往平山去。
  谢清宴沉沉看了良久,问道:“平宁关隘口的军队到了吗?”
  修吾:“昨日上午便到了,梁骥已经率军突围了五次,都没有成功。”
  平宁关隘口比邻渭水城,是渭水城的下游,渭水城外平原的后方,此处关隘口狭小,谢清宴派人堵住这里,便将梁平先锋大军全部堵死在了渭水内,进退不得。
  已经五天了,修吾在心里说道。起先梁渭水高度还不高,梁平并不在乎这点雨势,直奔渭水而来。
  可就在这两日,狂风暴雨如同发狂的巨兽,嘶吼着吞噬天地。没两日,渭水便水涨船高,逼临决堤。
  梁平这才慌了神,率领先锋军队想要入围除去,奈何平宁关口易守难攻,他身后的后方部队也完全失去了踪迹,毫无音讯。
  加之雨势太大,根本看不清,三万先锋全部困在了渭水外,即将和决堤的渭水混为一体。
  窗外一声雷鸣,闪电短暂的照亮片刻,照亮谢清宴清隽的半张侧脸,他抬头,露出那双沉静的双眼。长睫上挂着细碎的水珠,抬眼时,那水珠便簌簌坠下,像泪,却比泪更冷。
  谢清宴抬手,下令道:“时机已到,走吧。”
  修吾迟疑道:“郎君,城外太危险了,要不还是属下带人去吧。”
  谢清宴摇摇头,只有他去,这事才能成。
  他率先走出去,身体立在倾盆大雨中,身影被水汽晕染得模糊。身上青衫彻底湿透,沉重地贴在他身上,他却毫不在意,仿佛感觉不到冰冷。
  修吾牵着两匹马走出来,在他们身后空无一人。
  他们要去梁平的大营。
  雨幕下,梁平的营门口像一只张开大嘴即将吞噬天地的巨兽,营门在谢清宴面前缓缓打开。
  没有亲卫,没有仪仗,甚至连马都留在了五里外的山岗,连修吾也没带。
  他只身一人,一袭素色深衣,怀中抱着一个用油纸包里外包好的木匣。
  一路穿过军营,便是无声的较量,两侧都是黑压压的兵卒,刀刃半出鞘,依旧不减的雨势沉沉的打在他们身上,雨水在冰凉的刀锋上溅起阵阵水花。
  谢清宴走在漩涡中心,袍袖微拂,目光平视前方那座最大的牛皮军帐,对周遭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那些士兵一个个视线狂热的盯着他,因为他的出现,给此地的三万士兵带来了生机。
  帐前,两尊持斧大汉交叉着兵器,拦住谢清宴的去路。
  谢清宴停下脚步,他浑身被雨水打湿,衣袍好乌发沉甸甸的紧贴在身上,却丝毫不显狼狈之色。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日更淡些。雨太大了,砸得人睁不开眼,他却只是微微垂着眼帘,长睫上挂满细密的水珠,随着偶尔一颤,便簌簌滚落。
  谢清宴停下脚步,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夹杂着风声和人声:“陈郡谢清宴,请见梁将军。”
  门口的士兵一动不动。
  没让他等太久,帐内传来一声粗粝的声音的:“让他进来。”
  士兵掀帐,谢清宴抬步进帐。帐中,正中间摆着一张虎头椅,梁平坐在中间,他与梁骥面容并不想似,他和太皇太后相貌更接近一点,眉目周正,身材中等并不魁梧,穿着一身兵甲瞧着倒像是个儒将。
  虎头椅两侧下方各放置四张胡椅,八个眼神锐利,身材威猛的将军端坐在上面,虎视眈眈的盯着谢清宴。
  梁平眯着眼,看着谢清宴走上前,一身风骨,背脊挺直向他作揖行礼,身后空无一人。
  梁平:“谢清宴,你独身前来,当真不怕死吗?”
  谢清宴:“为三万士兵性命而来,不惧死。”
  梁平没说话,他身边的四个大将却开始躁动起来,要知道,他们带着先锋军已经被困在此地多日,多次突围都没能冲出去。眼瞧着雨势越来越多,江河即将决堤,他们怎能不急。
  天灾不可对抗,更何况是这庞大的水患,届时决堤,首当其冲的便是他们这支处在下游的军队,三万军民不能堂堂正正战死在沙场,因天灾送命在此处,着实令人痛惜。
  他们这些人都是跟随梁家多年,谁手上没犯过点事,梁家握着他们的把柄,要反朝堂,他们自然无法拒绝,只能跟着起事,保全一家老小的性命。
  可若是有活路,谁愿意陪着去死呢。
  当下便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谢大人是来放我等离开渭水的?”
  谢清宴:“只要你们愿意归顺朝堂,我即可让人打开平宁关隘口放行。”
  “这……”那人面露迟疑,看着梁平慢慢缩回去。
  梁平起事还什么都没做出来就被谢清宴利用天时地利拦在渭水,困伏多日,军中将士的士气早已叫连日来的大雨给浇灭的一干二净。
  梁平冷哼:“本将军竟不知,谢家何时也愿意做那妖后的走狗了,不远千里来替她劝降?”
  谢清宴一只很平淡的语调终于有了起伏,“梁将军慎言,勿要对殿下不敬。”
  梁平猛的起身,面朝东面怒斥道:“她一女人,竟然也敢玩弄权术,杀我兄,我妻,我子。我与妖后不共戴天,必要杀进洛阳取她性命,拿他的头颅祭奠我梁家死去的英杰。你不必再劝,今日你主动送上门来,若是不想死,赶紧叫你的人把平宁关隘口打开!”谢清宴神色渐冷,冷漠道:“我今日孤身前来,便没有打算活着回去。一旦决堤,有梁将军和三万士兵给我陪葬,我谢清宴不亏。”
  “你!”
  梁平冥顽不灵,谢清宴早就预料到了,他今日不是来劝和的,而是光明正大来策反的。他打开一直抱着的木匣子,里面是辛夷给的虎符还有一道便宜行事的圣旨。
  谢清宴放下匣子,左手拿着圣旨,右手拿着虎符,冷声道:“本官今日代表朝堂招安,尔等若是愿意回头,朝廷一概既往不咎,保留尔等官位。若是冥顽不灵继续助纣为虐,今日便都留在这渭水,祭天!”
  梁平被谢清宴的气势所阻,脸色当即变得难看起来,率先拔刀指向谢清宴,怒道:“你敢妖言惑众,本将军先斩了你。”
  “将军,不可啊!”
  “将军!”
  刀锋已至眼前,只要再往前一寸便能轻而易举的隔开谢清宴的喉管,他面色依旧一片沉静的模样,不见一丝惧意。梁平被身边的人拦住,用尽全力刀锋也无法再近一步。
  他一脚踢开抱住他腿的一个将士,怒道:“你们要反吗!别听这小子冠冕堂皇,你们仔细想想,妖后将我梁家众人悉数下狱处斩,附属官员皆没有放过。你们曾经跟着我梁家可是犯下了不少的罪过,一旦公开,妖后决对容不下你们。还不如跟着老子杀进洛阳,等老子做了皇帝,让你们封侯拜相,享一世荣华。”
  众人一时间被他有些说动,眼中挣扎浮现。互相对视商量,他们这些人过惯了太平日子,谁想做这人人唾骂的判贼。更何况梁平是谋反,一旦失败,那可是诛九族的大族。
  可曾经,他们作为梁家的属臣,确实也做过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听说辛太后赏罚分明,对于无罪的梁氏族人毫发无损的放过,可那些有罪的,全部按律法处置了,甚至连出嫁女都没有放过。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