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他两同时转头看向李聿身边的辛恒,辛恒倒是坐姿端正,就是穿着一身不适合他的锦绣长袍,他身得五大三粗的,身形伟岸,穿上这文人袍服尽显不伦不类起来。
辛恒见辛崇和李徵看过来,咧嘴笑道:“父亲,叔父,怎么了?”
他一笑起来面容更加粗犷了些,和这身玉冠和锦服完全割裂开,活像东施效颦。辛崇和李徵面无表情的转回头,闷头饮了一口酒。
酉时正,觥筹交错的宴席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站在自己座位旁起身,微微躬身朝月洞门的方向。
最先出现的是一阵舒缓的乐铃声,随后便是身着绡红浅绿,统一梳着双丫髻的宫娥,左右脸颊的妆面上各点着一抹朱红,她们手提着宫灯走进月洞门,侍立在两侧。
再往后,便是一身盛装的辛太后和幼帝,还有微微落后她们二人一步,身着青色女官制服的颜姝。
辛夷牵着小阿雉走进月洞门,群臣弯腰拜伏:“恭迎陛下,恭迎太后。”
御座要比其他座位高出一截,辛夷带着小阿雉落座在尊为上,能清楚的将下方朝臣的脸色收入眼底。最前方的自然是谢祐和谢清宴,以及她父亲和李徵。
她微微抬手,扬声道:“都起来吧,今日中秋夜宴,君臣同乐,不必拘礼。”
“谢太后。”众人落座后,辛夷便示意素雪和采薇可以开宴了。
只是她没想到谢祐一党竟然如此沉不住气,她话语刚落,便有人跳出来,指着落座的光禄大夫位置上的颜姝道:“太后,男女不同席,颜姝只是后宫女官,不宜出现在此地,还请太后撤去她的席面。”
辛夷脸上笑意慢慢止住,抬眼去瞧,出言的是一个她没有见过的人,瞧身上的绶带,应该是九卿下面的属官。
她又看向谢祐,却见谢祐一副毫无所觉的模样,拉着谢清宴正在说些什么。而谢清宴,正在看她。
辛夷收回眼神,淡淡道:“昨日哀家已经下旨,封颜姝为光禄大夫,九卿之一,她坐在此处并无不妥。”
“太后此言差矣,她一女子凭什么入朝为官,又凭什么任九卿光禄大夫!”
辛夷勾唇:“是哪条礼法规定了女子不能入朝为官?”
“历来便是如此!”
辛夷突然想起,这话她不是第一次听见了,上一次还是和刘湛再争论的时候,也说过了这话。
所有她的回答依旧是:“那便是自古以来都是错的!”
“今日哀家就是告诉你们,女子入朝为官一事,我辛夷就是要开这个先例。我用人,从来不看是男是女,只看有无能力。颜姝入宫三年,协助太皇太后协理后宫诸事,能力有目共睹,她任光禄大夫,没有任何问题。”
在场众人抬头看去,男宾席上除了辛夷,唯二的女子就是颜姝。她处在风暴中心,面容却一面平静,身板纤细挺直,面容清丽柔美。
“太后一意孤行,偏要罔顾纲常,颠倒黑白,臣痛心疾首,太后今日若不废除颜姝官位收回懿旨,今日便要当着众臣的面死谏,血溅三尺!”声音掷地有声,连隔壁女席都听见了这声音安静下来。
死谏,这亦不是辛夷第一次听这个词了,第一次是前不久一群人把她堵在德阳殿外,要求她召回谢清宴问罪。后来那说要死谏的人也没死成,现在应该已经回了老家。
再度听见这个词的时候,辛夷依旧很生气,她气一个名不见经不转的官员都能指着她的鼻子挑衅威胁。
谢祐自己默不作声,却推一个属官出来跟她打擂台,自己躲在后面看戏,成了他得名声,不成他撇清干系。
而这个出言死谏的属官,是打量着她脾气太好了,不会轻易动手杀人吗?他想要死谏,踩着她的名头名垂青史,也要看她愿不愿意。
太后长久的沉默没有出声,众臣以为她是被这属官死谏的气势给吓住了,偷偷抬头去偷看她的脸色。
却见那高坐在御座上的美艳女郎,发髻边的珠翠微微晃动,唇边讥笑,红唇微启:“依照你的说法,哀家坐在此地也是于理不合,哀家摄政更是罔顾纲常。可这摄政之权,是先帝的遗旨,你的意思是先帝错了?”
“下臣不是这个意思......”辛夷打断他,言辞犀利:“你方才说要死谏,你谏的不应该是哀家,应该是先帝,你应该去地下见先帝,问他为什么要让一女子摄政,致使朝纲混乱,女主乱政。”
“臣并非这个意思!”
辛夷似笑非笑,“你就是这个意思,既如此,来人啊,送他下去问先帝,让他去问问先帝为何要让哀家乱政。”
王秀手脚麻利,立马就带着两个小太监走进那属官身边,将一遵毒酒放在他面前,阴柔的笑笑:“大人,饮了这杯酒,下去见先帝吧。”
“不不不!”那属官连滚带爬的往谢祐的方向走了几步,抬头求饶:“太后饶命!太后饶命啊!”
辛夷好整以暇的欣赏了会他狼狈求饶的姿态,将在场所有人的脸色收入眼底。她上位后并未大刀阔斧整改,也并没有大肆杀戮,就连梁家那群反贼也没有完全清算,还给了他们容身之所。可是这群却觉得她心慈手软,蹬鼻子上脸起来。
“去见先帝是你殊荣,你为何不愿,刚刚不是还信誓旦旦的要死谏吗?”
那属官痛哭流涕,连一句话都说不全,方才的嚣张气势全部嚣张不见。他祈求的望着谢祐,希望他能出手相救,未料谢祐连眼风都没有给他,仿佛他就是个脏东西。
属官心如死灰的跌坐在地,看着王秀端着毒酒一步步走近他,那笑容本是清秀的,看在他眼底却如同索命的厉鬼。
第79章 “太后,先帝英灵已经安歇,不便打扰,还请您收回旨意。”
这声音如同黑暗里的一抹光束驱散了阴霾,属官颤巍巍的抬眼看去,说话之人是做在谢祐身边的年轻男子,正是那位刚刚立了大功,风光回京的谢清宴。
属官心中又燃起了生了希冀,他怔怔的看着谢清宴,眼眶含泪。
辛夷见谢祐没出声,谢清宴先出声了,她心中冷笑,还真是会收买人心,任何时候都不放过。她面上一副失望的模样,指尖环住酒盏,轻声道:“先帝生前最喜欢的臣子便是小谢大人你了,你去见他,他一定不会觉得被打扰,要不,小谢大人就替这人下去,问问先帝?”
今日来在场的人都是经历过先帝寿诞和太皇太后寿诞的,本以为这次的中秋宴能平安渡过,结果场面还是刀光剑影。
早就听闻辛太后不喜谢清宴,两人关系不睦,可却没人说不睦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啊,以后两人共同摄政,神仙打架,必然是他们下面这些小鬼遭殃。
谢清宴没回辛夷这句话,倒是谢祐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谢祐老神在在道:“若说先帝最喜欢的人自然是太后您,要论去陪先帝,太后才是最佳人选。”
场面寂静无声,连偷偷摸摸吃东西的人都放慢了咀嚼声。辛崇脸黑如顶,双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握成拳,他身后的辛恒就没有这么好的忍耐力,当即便拍桌起身,怒道:“你什么意思,你是要太后给先帝陪葬吗?”
谢祐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老臣并非这个意思,只是顺着太后的意思说罢了。”
辛恒还要再出声,却被李聿和辛崇同时出手按了回去。小阿雉听见了陪葬的字眼,立马警惕的抬头,握着辛夷的袖子道:“我不要阿母陪葬。”
谢祐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起身行礼,其他人也跟着起身,低头敛目。
幼帝自从登基以来,年纪太小,从来没在重要的场合里说过话。这是他第一次出声,为了维护辛夷,他虽然年纪小,可却是天子,他的话就是圣旨,所有人都不能忤逆。
辛夷趁众人行礼时偷偷摸了把小阿雉的脸,用眼神狠狠夸奖,好样的,不愧是她儿子,关键时刻真给力。
等人都起身后,辛夷她起身走到御案前,素雪跪在辛夷身前,举起手中的漆盘,里面放着一块白绸布和一把剪刀。
辛夷抬手,缓缓抽出发髻尾部的一只金簪,一缕秀发随着金簪的撤离柔柔的垂在她肩侧,她拿起剪刀,将那缕发丝从当中剪短,放在白绸布上。
“太后!”辛崇和李徵同时惊叫出声,断发,这可是大事啊!
谢清宴合上眼不再去看,他明白今日辛夷心志已定,必要杀人立威,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辛夷:“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今日哀家就以这断发暂代陪伴先帝,待哀家百年之后再和先帝合葬。”
素雪将辛夷那缕断发用白绸裹好,恭敬的交给旁人拿下去,她则跟着辛夷回到御座后,跪在辛夷身后把那抹放下来的头发再度挽上去,用金簪固定好。
辛夷看着那属官,淡漠道:“你死后,你的尸身会和哀家的断发一起送了先帝陵寝,有哀家的断发在,先帝不会怪罪你侵扰之罪,你就安心下去问先帝吧。”
属官深知今日无论无何是逃脱不了,太后连发都断了,他必须要死了。怨就怨在,他非要一时贪心应下了此事,到头来连命都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