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以至于辛夷每每遇见难题,总是不由自己自主的想起他。
他人虽在益州,却一关注着朝廷的动向,在背后给曾经依附他的官员们出谋划策,辛夷知道的,至少有三条政令是出自他的手笔。
她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只把谢祐的党羽清算了,谢清宴的人全部都没动。
她总是刻意的回避所有关于谢清宴的消息,可又觉得谢清宴无处不在,好像从没离开过她。
辛夷说不出自己到底在怨什么,是她恨谢清宴擅作主张越过她做决定,恨谢清宴将别人看得比她还重,还是恨她已经出口挽留,谢清宴却依旧还是不肯改变主意。
自以为是的下决定,说为她好。
这两年,年底回京述职他也不曾回来,辛夷还听说,他已经开始议亲了。凭什么他已经开始往前走了,她却还滞留在原地。
殿中寂静无声,只有茶壶烧开冒泡的声音,颜姝有一搭没一搭的搅弄着茶盏,等着辛夷下决定。
她看得出来,辛夷还没放下谢清宴,只有放不下,才会拒绝听见他的消息,害怕下一刻传来的是不好的,不想知道的消息。
这两年里,颜姝到也没有刻意去打听谢清宴的消息,但她想,她可以去派人问问了,或者是派人走一趟益州。
颜姝还记得,谢清宴走的时候,小阿雉不肯,第一次在辛夷面前撒泼哭闹,请辛夷收回旨意。
她看见辛夷蹲下身,将小阿雉抱紧怀里,轻声道:“是他不要我们了。”
也是那一刻颜姝才知道,辛夷有多喜欢谢清宴,她不知道那雨夜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辛夷是想留下谢清宴的,甚至已经叫她去拟旨了。
可最后谢清宴还是走了,是他自己要走的。
颜姝算算日子,快到时候了,她不想辛夷留下一辈子的遗憾。
看着辛夷平静的脸色,颜姝缓缓开口:“我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谢清宴……短寿,约莫是活不过这个冬了。”
辛夷抬头,双眉紧皱:“你说什么?”
颜姝:“在我的记忆里,谢清宴没活过这个冬日。”
辛夷握紧茶盏,感受到杯盏上的灼热她才醒神,艰难道:“他怎么会……他还那么年轻。”
颜姝遮住眼底的惋惜之色:“许是因病,具体情况不知。辛夷,你现在去见他,还来得及。”
辛夷被热水烫得松开手,茶盏应声而落,滚烫的热溅在她裙摆上。她猛的起身背对颜姝,哑声嗓子道:“我为什么要去见他!他死不死的,跟我没关系!”
颜姝看着神情激动的辛夷,声音提高了两分:“辛夷,不要因一时之气让自己落下终身的遗憾!你应该去见他的,去见他……最后一面。”
辛夷头微微垂着,垂着身侧的双手发抖,谢清宴,怎么就要死了呢,她还没来得及报复他,还没来及狠狠折辱他,他却要死了。
过了很久,颜姝才听见辛夷吩咐道:“去把少府找来,我要去益州。”
颜姝:“是。”
颜姝走后,辛夷独自坐在椒房殿内,她趴在桌上,鼻尖茶香萦绕,曾经喜欢的香味此刻闻着只觉得烦闷不适。
辛夷知道,这是她自己心境的问题,她的心不静,看什么都不静。
她和谢清宴见的最后一面并不是在那个雨夜,而是第二日清晨,谢清宴离开洛阳前曾来求见过她。
当时辛夷没见他,也不知道他昨夜是什么时候离开宫门的,只听见宫人说,谢清宴病了,病得很厉害。
谢清宴等她一个时候,见她没有要见的意思,让宫人转述了一句话,他说,我走了。
辛夷听见这话恨的牙痒痒,走便了走了,还特意让人给她带话。她才不在意谢清宴走不走,他的死活与她无关,他就是死在益州了,也跟她无关。
一语成谶。
辛夷从没怀疑过颜姝说的话,她不常跟她说这些,但说的每件事情,都非常精准的预料到了。
谢清宴,是真的要死了。
辛夷想到谢清宴要死了,只觉得胸口闷闷涨涨的,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呼吸不畅。她很难受,她想发泄,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生老病死,人间常态,是人力无法更改的。
辛夷抱住自己,默默的想着,如果两年前她知道这个事情后,还会不会让谢清宴离洛阳。她还是会的。那个时候,她是真的怨他。
辛夷突然起身,在梳妆台上翻箱倒柜一阵,找出了一个压在箱底的檀木盒子。盒子里面,放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雕花玉兰簪。
她拿起那根簪子,在手中细细的抚摸着,这只发簪是刘湛在她生辰时送的,辛夷后来才听素雪说,当时这只簪是谢清宴选的。
那时刘湛拿了三支发簪让谢清宴帮他选哪支适合送给辛夷做生辰礼。谢清宴说,这只白玉玉兰簪,最衬她。
后来这只簪就送到了她手里,另外两支送给了梁妃和宣美人。
辛夷还记得,跟着簪子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个消息,刘湛问谢清宴,现在将她从冷宫里接出来,是否合适。
谢清宴说,不是时候。
当时采薇看见了还怪罪了谢清宴,辛夷一直没问谢清宴,当初为什么要在刘湛面前说出那句不是时候。
她将那支簪插在发髻上,看着镜中自己强撑着的笑容,告诉自己,她去见谢清宴,是要问问他当年为什么要说出那句不是时候的话。
为什么不帮她。
她不是因为想见谢清宴才去益州的。
——益州郡。
一队低调的车队走过金黄的麦田,田里忙活的农人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这车队瞧着只是普通的商队,可守卫却个个面容冷硬,眼神锐利,瞧着就不像普通人。
辛夷的马车在最中间,她撩开车帘,放眼望去,一望无际的麦田全部金灿灿的,硕大饱满的麦穗被压得要坠在地里。
路边的百姓衣裳虽简却很干净,面上也都带着笑意,还有成群结伴的学生朝着一个方向走去,嘴里碎碎念叨着什么。
辛夷让人上去打探了一下,才得知这些学子是慕名前来,听说益州郡谢大人正在不远处的农田里面视察,他们正是来一睹谢大人的风姿。
益州郡守谢大人,便是两年前被贬出洛阳的谢清宴。
辛夷叫停了马车,她这次出来把颜姝和李聿留在洛阳坐镇,只把采薇和王秀带了出来,另挑了一只御林军随行保护。
素雪则留在了宫中照顾小阿雉,小阿雉年纪太小,不能随意出宫。他闹着要来,却被辛夷强硬的给镇压住。
辛夷答应他,会把谢清宴带回洛阳,他才乖乖的留在了宫内。
采薇帮辛夷带着幕离,扶着她下了马车。王秀站在一边,问道:“夫人可是要去看看?”
他们此处出行用的借口是益州一位富商的夫人和家仆,千里迢迢从家乡来找在益州做生意的家主。
辛夷点点头,面容隐在幕离下看不清晰,现在距离秋收没几天了,谢清宴此时还能在地里视察,说明他的身体状态很好。
那他熬不过这个冬日到底是因为什么,突发恶疾吗?
辛夷只带着王秀采薇,以及这次负责保护她安全的御林军统领周震,其他人都让等在了原地,四人跟着那班学子的身后往农田那边走。
听着前方学子叽叽喳喳的议论声,辛夷不免有些感叹,她年轻时也他们差不了,也喜欢看热闹,哪里有新鲜事就往里钻。
犹记得她和颜姝还有李聿三人在陇西的日子,招猫逗狗,青春年少。如今他们三人深居高位,各有各的烦恼,再也回不去当年无忧无虑的日子了。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行至一半,辛夷等人便听见前方学子的交谈,这回他们没再说学堂里的事。而是议论起了谢清宴红颜知己。
起因是有人打赌,谢夫人的位置最终会花落谁家。
有人押城南胡女郎,有人押的荥阳郑家的大娘子,还有人押素馨斋的兰月姑娘。
年轻人少年气盛,说这说这便有些上天,不肯轻易认输,连都涨红了起来。
有人道:“胡女郎蕙质兰心,才貌出众,与谢大人最相配!”
“切,你那胡女郎只是一小官之女,谢大人乃世族出身,他的妻子必然是出身高贵,品性良好,必然是荥阳郑家的大娘子。”
“你们说的这两人都与谢大人没什么交情,都是一厢情愿啊。只有那素馨斋的兰月姑娘,谢大人可是亲自送她回过家。”
“去你的!那分明是为了案子……”
吵吵嚷嚷的,后面的话有听不真切。
采薇嘟囔道:“看不出嘛,谢大人桃花还挺多。”
辛夷冷笑:“是啊,左一个胡女郎,右一个郑大娘子,还有一个素馨斋的兰月姑娘,难怪没有时间回洛阳,原来是在忙这些。”
采薇和王秀偷笑两声,看样子谢大人要倒大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