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几名弟子猝然被打断,动作皆是一滞,可待回头看清来人,面上那点下意识的惊慌顿时消散,转而浮起几分混不吝的轻慢与嘲弄。
  教中谁人不知,俞宁的性子怯懦,是个出了名的泥菩萨,平日见了人连头都不敢抬。即便受了委屈,也只会躲回房里偷偷抹泪。
  因此,纵使她顶着掌门千金的名头,也少有人真正将她放在眼里。
  “哟,我当是谁呢。”为首那名高个弟子扯了扯嘴角,浑不在意地笑道:“原来是俞师姐啊。师姐这话可说得重了,我们不过是见小师弟修行刻苦,特意来指点他几招,闹着玩儿罢了。”
  他故意将“玩儿”字咬得轻佻,身后的两人也跟着嗤笑出声。
  “闹着玩儿?”俞宁轻轻重复了一遍。
  她没再言语,只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腰间,而后素手轻抬,指尖拂过腰间长鞭,缓缓抽出。
  “竟是这样么?”俞宁将鞭子在掌心松松绕了半圈,抬眸看向那几人,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极柔和的弧度,声音也温软起来,仿佛在同他们商量一件趣事:“小师弟看样子是累着了,你们也别再折腾他了,但也算凑巧,师姐我啊,今日兴致不错,正想活动活动筋骨……”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笑意加深。
  “不如,让我替他,换我上?”
  俞宁如今的修为确实停滞在炼气期,进展缓慢。可原身的父亲,掌门玄真道人,因怜她体弱,不惜耗费无数天材地宝,特地为她炼制了这根御灵鞭防身。
  一鞭既出,灵力激荡,足以令金石开裂。
  那几名弟子脸上颇为无赖的嬉笑瞬间僵住,他们咬咬牙,不说话了。
  他们可以不在乎地上那个妖族杂役的死活,却不能无视这条御灵鞭。俞宁的修为是不济,可这鞭子的威力,他们却是听说过的。
  几人面面相觑,额角隐隐渗出冷汗。今日真是邪了门了,俞师姐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不仅多管闲事,竟还摆出这副架势!
  “……是、是我们逾矩了,扰了师姐清静。”
  为首的高个弟子脸色变了几变,终究不敢拿自己的皮肉去试那御灵鞭的锋芒,咬牙挤出一句服软的话,扯了扯同伴的袖子,“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等等。”
  俞宁没看他们,目光落在雪地中少年露出的那截手腕上——青紫斑驳,旧伤叠着新伤,有些地方甚至破皮渗血,红艳艳的,在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目。
  “把你们的疗伤丹留下。”她的语气淡淡,却不容置喙,“还有,记清楚了。今日之事,我不希望再有下次。往后若再让我瞧见你们仗着人多,欺压同门……”
  俞宁的手轻抚过鞭身,其意不言自明。
  那三人闻言,如蒙大赦,又觉屈辱无比,脸上青白交错,却终是不敢反驳,只得慌忙从各自腰间或袖中摸出装低品疗伤丹的粗糙瓷瓶,胡乱地扔在少年身旁的雪地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随即,再不敢多留片刻,转身便仓皇逃窜,背影狼狈,很快便消失在廊角风雪之中。
  “还以为有多大能耐。”俞宁瞥了一眼他们消失的方向,冷哂。
  周遭终于静了下来,天地间只剩下风吹雪落的声响。俞宁捡起地上的瓷瓶,转身看向依旧蜷缩在雪地里的少年:“能起来吗?”
  少年这才缓缓抬头。
  长长的刘海被血和雪粘黏在额角,露出的半张侧脸线条流畅,唇色和眸色都很淡。
  这是一张极为漂亮的脸,但俞宁的心脏却猛地缩紧。
  师、师、师、师尊!
  俞宁呆住了。不会错的,她和师尊相识相伴了十余载,所以就算眼前的少年依旧青涩,她依旧可以一眼认出——这就是徐坠玉!
  可三百年前的师尊,怎么会落魄至此。
  还是个妖身。
  少年似乎被她过于直白、甚至堪称惊骇的眼神看得极不自在,浓密的长睫颤了颤,下意识地偏开脸,避开了她的视线。
  他挣扎着想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却猛地牵动了腹部的伤处,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一扑,险些再次栽进雪里。
  俞宁这才回神,她本能地箭步上前,伸手扶上了他的手臂。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瘦削,骨头硌人。单薄的衣料根本阻隔不了严寒,徐坠玉整个人就像一块冰。
  在这种滴水成冰的天气里,只穿这么一件单衣,跟赤身裸体站在雪地里有什么分别!
  “你……”
  俞宁她想问问他这是怎么回事,想问问他为什么在这里,可当对他空茫茫的目光时,话滚到嘴边,哽住了。
  最终,只化成一句干巴巴的、甚至有些愚昧的问话:“你、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倚靠着她的搀扶,微微喘息着,琉璃色的眸子低垂,盯着自己染血的衣角。
  “徐坠玉。”他的音色又低又哑。
  可这轻轻的三个字却如同棒槌一般重重地砸在俞宁的心上,让她的身形晃了一晃,差点没站稳。
  真的是他!三百年后那个叱咤修真界的璞华仙君,自己的那位冰清玉洁、高不可攀的师尊,此刻竟狼狈地缩在她怀里,连件厚袄子都没有。
  ****
  日复一日,徐坠玉早已没什么感觉了。
  从踏进清虚教派山门的那一天起,他就清楚自己的处境。身负妖脉,在这自诩正道魁首的仙门之中,便是原罪。
  那些穿着光鲜道袍,口诵清规戒律的师兄弟们,总是能寻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找他的麻烦。
  有时是他“眼神不敬”,有时是他“偷学功法”,有时甚至不需要理由,仅仅是他们心情不好,或是看他不顺眼。
  毕竟,教训一个卑贱的妖族杂役,又算得了什么呢?即便闹到执事长老面前,也不过是轻飘飘的一句“弟子间玩闹失了分寸”,最多罚几块灵石,闭几日禁闭罢了。
  而他,则要付出实实在在的皮肉之苦,遭受更多明里暗里的排挤。
  但是,他不能离开。
  清虚教派里有他必须要得到的东西,有能逆转他这可笑又可悲的宿命的唯一契机。为此,他必须忍耐,必须留下来,哪怕是以最卑微、最不堪的身份。
  今日,暴雪封山。
  他早有预感,那些终日里无所事事的人,总会寻些乐子。果然,他又被堵在了这僻静的廊角。
  这次的理由荒唐得令人发笑。他们说,不许他再觊觎卿卿师妹。
  卿卿?他连这个名字都未曾听过,更遑论觊觎。但他懒得争辩,也无谓解释。他知道,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发泄戾气的借口,至于这借口是否成立,并不重要。
  冰冷的拳脚落在身上,疼痛是熟悉的,寒冷是熟悉的,连那些污秽的辱骂,都听惯了。
  他只需抱紧自己,护住要害,默默计算着时间,等待他们厌倦,然后拖着这身伤,爬回那间四面漏风的柴房,对着窗外惨淡的月色,一点点疗伤。
  本以为,今日也不过是无数个灰暗日子中寻常的一个。却不料,生了变数。
  一个发尾系着黄色绦带的少女冷声制止了他们。
  他认得这个声音的主人,是那个据说天生少了一魄、十八岁仍停留在炼气期、痴痴傻傻的掌门千金。
  她来做什么?看笑话?还是嫌这场欺凌不够精彩,要来添一把火?
  徐坠玉于拳脚缝隙中,冷冷地掀了掀眼皮,瞥过去一眼。
  却见她挡在了自己的身前。她竟真的喝退了那几人,然后,她转过身,蹲下来,朝他伸出了手。
  她的手部白皙,指尖泛着健康的淡粉色,与他满手的泥污血垢一点都不一样。
  “能起来吗?”她问。她的声音不像传闻中那般呆板迟钝,反而无比清亮。
  鬼使神差地,他借着她的力,试图站起。手臂相触的瞬间,从她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他心尖一颤。
  他抬起头,终于与她视线相撞。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将整个冬日的雪光都收束在了那一双瞳仁里,清澈见底。
  那一湾如水般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样——头发散乱,衣衫褴褛,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
  一种难以言喻的窘迫猛地攫住了他。他几乎想立刻别开脸,躲开这过于澄澈的注视。
  “你叫什么名字?”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只是一个笑容而已,却莫名让周遭冰冷的空气都暖和了几分。
  “徐坠玉。”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报出了这个承载着无数鄙夷与冷漠的名字。
  同时,他也想起来了:她叫俞宁。
  这名字在他的舌尖无声地滚了一圈,但最终,他只是抿紧了苍白的唇,没有说出来。作者有话说:----------------------欢迎点进来的宝宝们[让我康康]希望大家会喜欢这个故事[亲亲]下本开现言,哥妹文学,推一推~被宠坏的妹x服务型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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