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用目光紧锁着俞宁,瞳孔几乎要凝成一道竖线。
俞宁太柔软,也太矜贵。她望过来的眼神清凌凌的,像蓄着一汪晃动的春水。
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想弄坏这张脸,让她落泪、哭泣。
怎么样都好,只是别再这样看着他笑了。
她什么都有了,她的人生不再有缺憾了,可是他呢?他凭什么命如草芥,只能像鼠辈一样苟延残喘。
这不公平。
于是,他掐住了她的脸,在她无垢的肌肤上留下属于他的指痕,好像只要这么做了,他就能染指她。
但俞宁哪里会知道徐坠玉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被这般近乎粗暴地质问,她却只想叹气。
果然如此。久居人心之恶,反而让师尊不知该如何接受一份纯粹的善意。
既然温情脉脉的关怀只会让他退避三舍,那不妨,换个方式。
俞宁眸光微动,眼底那层水雾般柔软的怜惜顷刻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非但没有挣扎,反倒顺着徐坠玉的手,微微扬起了下巴。
“徐师弟,你倒是个明白人。”俞宁喟叹:“既然被你发现了,我也不再瞒你,我确实想从你身上拿点报酬。”
此话一出,徐坠玉明显顿了顿。她的反应,与他所预想的并不相同。
俞宁趁着他这刹那的凝滞,偏头挣脱了他的钳制,向旁边迈开一步,拉开些许距离。
“我爹总嫌我修为低,说将来若没人护着定要吃亏。内门那些人,要么瞧不上我,要么只想着拿我做垫脚石,真心能指望的没几个。”
她的目光在徐坠玉的身上逡巡,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你虽身负妖脉,不过我能看出来,你根骨极佳,是个修炼的好苗子,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我帮你进内门,给你找修行的典籍,让你少受些欺负——等你将来厉害了,只需记着欠我个人情,往后我若遇着麻烦,你搭把手护我一次,如何?”
“就这样?”徐坠玉犹疑,似是不信。
“不然呢?”俞宁迎上他的视线,“我看重你的能力,你需要我的帮扶,各取所需,银货两讫,岂不干脆?”
徐坠玉敛眸,不论俞宁的真实意图是什么,这般于他百利而无一害的交易,确实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
俞宁很满意,她的眉眼弯起来,刚想说些什么,便听暖阁外传来脚步声,夹杂着几声叫喊:“俞师姐!你在哪儿?掌门和夫人在寻你呢!”
俞宁猛地顿住,这才想起来,她原本是要去见原主父母的,此番耽搁,怕是已引人疑虑。
她回头看了眼徐坠玉,却见他已移开视线,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寂,那沉默的姿态,以及方才在雪地里无人撑腰的境况,都在无声地印证着他的孑然与窘迫。
想必师尊如今的住所必然很凄清。那么定是不能让他回去继续受苦的。
俞宁当即压低了声音,:“这间暖阁废弃已久,若不介意,你便先住在此处吧,我晚些来同你一起布置。”
说完,她没顾得上看徐坠玉的反应,匆匆转身,拉开门,身影没入门外纷飞的大雪之中。
****
少女的面庞圆润,即使未施粉黛却也美到了极点。她的鼻尖被冻的红红的,清澈的杏眼望着他,其中蓄满了雾气,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那神情……真切得仿佛他们早已相识多年,仿佛她正为他承受着莫大的委屈与心痛。
徐坠玉漠然地想,传言当真不是空穴来风,今日他观俞宁的样子,确实言行莫名。
他本不欲在此久留。天寒地冻,他虽早已习惯与冰冷为伴,却也并非不会感到不适。人心之冷或许无解,但天地之寒,只需寻一处避风的角落便可暂缓。
他转身欲离,没想到,下一秒,一件厚实的夹袄便披到了他的身上。
“我带你去个暖和的地方,先把伤处理了。”面前的少女替他拢了拢衣裳,声音带着些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哽咽,心疼之色仿佛要从她的眼睛里溢出来。
徐坠玉怔了怔,竟忘记推开她。
她是在关心他么?
因他的这一身妖脉,所活人生十余载,打骂是常态,温情是奢望,他也从不幻想能被人所拯救。
不期待,便不会失望。凡事只靠自己,也很好。
所以,即便顶着外门杂役的身份,即便修行资源匮乏,他也会抓住一切机会,小心翼翼地收敛妖气,混入听讲的人群,如饥似渴地记忆、揣摩那些内门弟子才能接触的术法典籍。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废物,而他之所以隐忍,不过是为了避免引来更多无谓的注目与麻烦。
若让那些人发现,他们肆意欺凌的妖族杂种,在修行上的悟性与进境竟远胜于他们,等待他的,只会是变本加厉的折辱与打压。
反正,早已习惯了。拳脚加身时的疼痛,至少还能清晰地提醒他——他还活着,他的血还是热的。
可现在,却有人上前,扶住了形色狼狈的他,笑着对他好。
他忍不住问出那句“为何帮我”,甚至特意点出自己的妖族身份。
他想看她露出嫌恶的神情,想让她知难而退,想告诉她,靠近自己只会沾惹是非。
可她却置若罔闻,面上依旧明明白白地写着:我想帮你。
第3章
雪越下越大了。俞宁拢了拢单薄的衣襟往掌门居所赶,边走边为暖阁里的师尊忧心。
方才离开得太过匆忙,她甚至没来得及仔细查看师尊身上的伤,但她还记得当初一眼扫过去,他的手臂上青紫斑驳,看起来很严重。
还有那件夹袄……
那袄子对她而言是合身的,可披在已然开始抽条、身形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师尊身上,定然是捉襟见肘,恐怕连后背都难以完全覆盖。
俞宁越想越是心焦,脚下的步子不由得越来越快,几乎要小跑起来。
掌门居所的暖阁早已燃上银丝炭,推门而入时,暖意裹挟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玄真道人和夫人李芸正坐在主位上,神色间带着几分担忧。
“宁儿,你去哪儿了?”李芸率先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拉过她的手紧紧攥住,“不是早早便说要过来,怎么耽搁到现在?你瞧这手,都冻僵了,出门怎就不知道多披件衣服?”
俞宁感受着双手被包裹住的温暖,有片刻怔愣。
俞宁的父母很早便故去了,是师尊把她拉扯大的。或许是因为不曾体验过,先前俞宁并不觉得所谓血脉亲情是什么多大不了的事。
可见到李芸的第一眼,她竟觉得有些面善。恍惚间觉得,若自己真有母亲,合该就是这般模样吧。
俞宁将自己的泪意憋回去,扯出了个软乎乎的笑:“娘,我没事。就是在路上碰见几个外门弟子欺负人,一时没忍住,管了桩闲事,这才耽误了时辰。我瞧着那位被欺负的师弟可怜,身上就一件单衣,雪那么大……我就把袄子给他了。”
一旁的玄真道人闻言,眉头微蹙,他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冷硬道:“可知那人是谁?”
清虚教派素以清正门风、规矩森严立世,门下竟发生如此恃强凌弱之事,实在有损门庭清誉。
“他叫徐坠玉。”俞宁抬眼,迎上玄真道人的目光,“是一名妖族弟子。”
原来是妖。
玄真道人的眸色沉了沉,再开口时,语气添了几分审慎,“妖族弟子在门中本就处境微妙,你贸然插手,可知会惹来多少非议?”
“而且……”玄真道人锐利的眼神扫向俞宁,“你何时变了性子?往日你若见到这种情形,必然是要避着走的。”
来了。俞宁心头微凛,暗自庆幸自己早有准备。她脸上适当地流露出几分经历过生死的恍然,顺着玄真的话往下说:“爹爹,先前那场高烧烧了十余日,我缠绵病榻之际,倒想明白了许多事。”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从前我总觉得,有爹娘庇护,修为高低、旁人的眼光,都无需太过在意。凡事能躲则躲,能避则避,以为这样便能安稳度日。可直到如今我才明白,一味的逃避是没用的。”
“至于为何帮他……”俞宁沉吟着开口:“徐师弟虽为妖族,却比许多人族弟子更有风骨,被那般欺凌也不肯低头。我帮他,既是瞧不惯以强凌弱,也是想给自己积份善缘。往后若是我遇到难处,说不定也有人肯伸手帮我一把。”
李芸听得又是心疼又是欣慰,连忙拉住玄真道人的衣袖:“老爷,你听听,宁儿能说出这番话,是真的懂事了,长进了!总比从前那般万事不经心要好。那孩子既能得宁儿另眼相看,想必真有几分过人之处,未必不能栽培成才。”
她转向俞宁,温声道:“娘觉得你说得在理。只是宁儿,你要记住,帮助别人是好事,但也要量力而行,凡事多留个心眼,切莫因一时心善,反而将自己置于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