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玄真道人沉默半晌,在妻女的劝服下,也终究是松了口:“罢了,妖族之中亦有良才,不能一概而论。你既想帮他,便让他来内门参加考核。”
俞宁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刚要开口道谢,便被玄真道人抬手止住,“内门考核非同小可,需测灵根、验心性,他若通不过,休怪门规无情。且入内门后,若敢动用妖力滋事,或与其他弟子结怨斗殴,定按门规从重处置。”
“是!”俞宁欢快地答道。她想,自己的师尊是多么温良的一个人啊,如何会与人动粗。只要能让他参加考核,以他的天赋,一切定将水到渠成。
趁着会面掌门的间歇,俞宁托人备了些吃食和药品等物,她一并取了,匆匆回到暖阁。
俞宁的肩头落了一层薄雪,她站在门边跺了跺脚,抖去一身寒意,这才抱着怀里的东西推门进屋。
“给你的。”她将一包点心放在桌上,油纸包散开,露出几块精致的桂花糕,“还热着。”
徐坠玉没动。只是看着她忙碌。
俞宁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小瓷瓶,笑着递给他,“这是上好的金疮药,比门派发的管用,你试试看。”
接着她又从包袱里掏出几块银丝炭,转身添置到了墙角的暖炉里,“最近夜里冷,这种炭耐烧,你也能暖和些。”
一件又一件,俞宁带来的东西几乎要堆满整个桌子。
“俞师姐。”徐坠玉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冷淡,“你不必如此。”
此时俞宁正蹲在炉边拨弄炭火,她闻言,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撩拨火星,“举手之劳而已。”
“对师姐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却不是。”徐坠玉抬眼,浅色的眸子锁住她的身影。
徐坠玉的瞳色很淡,近似于银灰色,如今这么沉沉地看过来,有一种类似无机质的诡谲感。
俞宁安静了片刻。
炉火噼里啪啦地响,暖意开始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她缓缓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些许炭灰,转身,坦然地迎上徐坠玉审视的目光。
“我方才已说过了,这是一场交易。我助你入内门,他日若我落难……”
“是因为这张脸吗?”徐坠玉忽然打断了她,毫无征兆地问道。
俞宁猝不及防,愕然抬眼。
“很多人都说过,我生得不错。”徐坠玉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甚至有些乏味的事情,“师姐今日这般反常,也是为此?”
俞宁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这话对了一半,却又错得离谱。她确实是因这张脸才注意到他,但她所看重的,远不止这副皮相。
师尊永远是师尊,就算是换了面孔,她还是可以一眼就认出他。
“你误会了。”俞宁最终只挤出这一句。
徐坠玉似乎失了继续探究的兴致,也不再追问。他转而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条斯理地吃起来。他吃得很慢,让俞宁不免有些怀疑,他是怕她在这份糕点里掺了东西。
“太甜了。”他只吃了一半便放下了,现在的徐坠玉一张嘴就是刻薄,他毫不客气地点评道:“腻得慌,难以下咽。”
“怎么会?”俞宁怔住,有些不信,她也取来一块入了口。熟悉的清甜桂花香气在口中化开,甜度适中,软糯可口,是记忆里一贯的味道。
怎么会觉得太甜呢?
一个念头倏然划过脑海——难道从前,师尊其实并不喜欢这般甜腻的糕点?只是因为那是她买回来的,所以师尊便从未表露过半分不喜,甚至在她问起时,总是含笑颔首,回一句“尚可”、“不错”?
师尊一直都在迁就她的喜好么?
“那、那下次我买些清淡口味的。”她垂下眼,轻声说道,将那半块桂花糕默默放回原处。
徐坠玉看了看她,没接话。
“关于内门考核,我有些事想嘱咐你。”俞宁不甚熟练地转移话题:“幻阵凶险,能剖察人心,你务必记住我的话。身置其中,你要多想开心的事,或者重要的人。守住灵台一点清明,方有破阵之机。”
“我没有。”徐坠玉答得干脆。
“一个都没有?”俞宁不甘心地追问。
徐坠玉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这一次停留得更久。他仔细描摹过俞宁认真的眉眼,想,怎可能会有第二种答案。
他又不是烂好人,对着旁人的冷言冷语,怎会笑脸相迎。
对于折辱他的人,他只恨不能生啖其血肉。而对于萍水相逢的陌路人,他也是恨的。
他憎恨他们的幸运,憎恨他们轻而易举便能拥有他渴求却永远触不可及的一切。
而俞宁自然也在其列。
“没有。”徐坠玉移开视线,语气斩钉截铁。
俞宁有些难过。她知道师尊说的是实话。若真能得一人相护,他又何至于此。
“那便想想未来。”她以最柔和的音调宽慰道:“等你入了内门,一切都会好起来。你会变得很厉害,非常厉害。”
徐坠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看起来并不信任这般虚幻的承诺,“借师姐吉言。”
只是末了,他的语气还是少了几分尖锐:“也多谢师姐和我说这么多,考核我会尽力。”
送走俞宁后,徐坠玉在桌前静坐了许久。他拿起那块被吃了一半的桂花糕,看了半晌,最终慢慢地吃完。
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他并不喜欢。可这份味道太过陌生,以至于让他觉得若是扔掉了,反倒像辜负了什么,有些可惜。
他在脑子里琢磨着俞宁方才的那些话,颇有些想笑。
他觉得俞宁很天真。她莫非真以为她的那套说辞能骗得过他?在这弱肉强食的仙界,谁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人轻贱的妖族施以援手?
所以方才俞宁所言,他半个字也不会信。若不是因为他这张脸,那便是另有所图。
可他如今落魄至此,又有什么值得图谋的?
徐坠玉眸色渐深。不论她的目的是什么,既然她主动递来这根橄榄枝,他便没有不接的道理。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仙门,他太需要这样一个身份尊贵的师姐的庇护了。
窗外风雪更急。他透过窗子,看向外面冷然的瑟瑟吹雪,唇边掠过一丝冷嘲。
这世间,从来只有相互利用与各取所需。
至于真心?那太遥不可及了。他从不觉得,会与自己这样的人有什么关系。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三日后雪霁。演武场的青石砖板被融雪浸得透亮,测灵玉台通体莹白,立于中央,迎着天光泛出冷润光泽。
参选弟子按序排开,窃窃私语声涌动,而其中半数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队伍最末尾那一道孤清的身影上。
徐坠玉的容色本就极佳,如今换上俞宁送的新氅,墨色的衣料质地细密挺括,衬得他冷白的皮肤愈发清透,平添几分矜贵雅韵。
俞宁坐在视野最佳的看台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起初,她心底甚至还冒出点与有荣焉的骄傲——看,这就是她的师尊,即便在如此窘境,依然难掩光华,而她可是这漂亮师尊唯一的亲传弟子呢。
但她马上又发起愁来。
入外门时对妖族的考核虽严苛,却终究不过测试些基础体魄与拳脚功夫。而内门考核,才是真正检验修道天赋、决定未来道途的关键。灵根测试,便是第一道,也是最无情的一道天堑。
师尊先前一直被困于外门杂役之职,从未有过正式测验灵根的机会,旁人自然无从知晓他体内蕴藏着何等惊世骇俗的力量。
但来自三百年后的俞宁知道啊!她知晓师尊的冰灵根何等惊绝尘寰,但她忧心妖脉掩其真韵,更惧异象昭彰,徒惹纷争。
玄真道人端坐主位,面色沉凝,李芸陪在一旁,见她神色紧绷,悄悄递来一块暖玉,低声安抚:“这玉可安神,你握着。”
俞宁接过暖玉,感激地笑笑,心中激荡的情绪暂缓。
“下一位,徐坠玉。”执事长老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目光扫过他时,还带着对妖族弟子的固有轻蔑。
执事长老在心中冷嘁:妖族嘛,腌臜之辈,合该蜷缩在人间角落,竟也痴心妄想踏入仙门圣地,沾染大道清辉?笑话!
他经手测试的妖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十个里有九个灵根驳杂不堪,偶有一个稍显清明,也绝难与真正的人族仙苗相比。眼前这个,看着倒是人模人样,恐怕也只是个徒有其表的绣花枕头罢了。
徐坠玉对四周投来的各异目光与长老隐含的鄙夷恍若未觉。他抬步站定在测灵台前,缓缓抬起手,修长干净的手指,平稳地触上了那冰凉润泽的玉璧表面。
霎时间,原本莹白的玉台骤然震颤,一道刺目的冰蓝色光柱冲天而起,瞬间穿透云层,将半边天幕都染成了清寒色。
演武场骤然死寂,就连风也静了。
下一瞬,各门派弟子轰然炸开:“超……超品灵根?!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