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自己这来自未来的魂魄,究竟是巧合降临,还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俞宁的脑海中闪过第一次见到原主母亲李芸时的那种莫名的熟悉感。
  难道……自己和原主本就是同一个人?同一条魂魄在不同的时空节点,补全了自身?
  但这想法着实太过离奇,几乎颠覆了她所有的认知,俞宁马上便否定了。
  “宁儿既已魂魄归位,便是天大的喜事。”玄真道人紧绷的神色舒展不少,看向俞宁的目光满是疼惜,“先前是为父多心了。”
  俞宁勉强笑了笑,心思却飘远了。
  她穿越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
  今日便是幻阵开启的日子。
  那是一处悬浮在云海之上的古阵,阵门前立有一石碑,通体刻着繁复的符文,流转着淡淡的金光。
  玄真道人亲自坐镇,各长老分列两侧,场面十分肃穆。
  俞宁四下望了望,从乌泱泱的人群中一眼找到了徐坠玉。
  徐坠玉的五官柔和清冷,再加之周身疏冷圣洁的气质,活像是一个由冰雪堆出的美人。偏偏淡极生艳,如今这般远远地瞧过去,只觉得秾丽逼人。
  许是感知到俞宁的目光,徐坠玉微微侧脸,视线穿过人群,精准地与她对上。
  俞宁心头一跳,她弯起唇,笑着冲他眨眨眼。
  徐坠玉的唇瓣抿了抿,别过头去。
  “现在,考核,始——”执事长老的声音打破沉寂。
  阵法开始运转,徐坠玉收回目光,抬步走向阵门。
  阵内,徐坠玉刚站稳,周遭景象便骤然变幻。
  刺骨的寒风卷着雪粒,将他带回了记忆深处的那片荒芜山谷。
  “孽种!你就该被冻死在这鬼地方!”一男子怨毒的声音穿透风雪,直直地刺入徐坠玉的耳膜。
  徐坠玉抬眼看过去。
  面前的男人,是他名义上的父亲。
  此刻男人脸上满是嫌恶,他高高举起手中带刺的皮鞭,向徐坠玉挥去:“看我今日不了结你这条贱命!”
  幻阵中五感皆真,所以当皮鞭落在徐坠玉的肩胛时,他不由得闷哼一声,血迹在衣服上晕开一片暗沉。
  “爹,”他拭去唇角血渍,声音平静,“我是你的骨血,你何必要这般待我?”
  男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面色狰狞,皮鞭再次扬起,又狠狠落在徐坠玉的背上,“你也配叫我爹?你还我柔儿的命来。”
  “就是因为你的降生,我的柔儿才不在了……”男人捂着脸,又哭又笑,“你是不详的灾星,只要靠近你的人,都免不了祸端!”
  “母亲是难产而死,与我无关。”徐坠玉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从未害过任何人。”
  “孽障还敢狡辩!”男人怒吼着扑来,可身形刚动,便如被冻住般僵在原地,周遭的风雪、山谷也开始扭曲碎裂。
  徐坠玉看着眼前的幻象消散,肩胛的痛感随之褪去,只余下满心冰寒彻骨。
  下一瞬,光影流转,他已站在清虚教派的膳堂外。
  他衣衫褴褛,怀里紧紧抱着半块干硬的窝头。身旁乌泱泱围了一群人。
  他们将他推搡在地,狠狠地甩他耳光,边打边嘻笑着。
  “看这妖种的样子,怕是几天没吃饭了吧?”
  “哼,妖族就该吃泥喝风,也配吃仙门的食物?”
  “把窝头交出来!不然今日就打断你的腿!”
  徐坠玉垂下眼。他想起来了,这是他刚入清虚教时的模样。
  那时的他一无所有,唯一的念想就是攒够食物,分给同屋那个病重的妖族小师弟。可最后,小师弟还是没能熬过寒冬,在一个雪夜里没了气息。弥留之际,那双枯瘦的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师兄,你一定要变得很厉害,那样的话,就不用再过这种苦日子了。”
  脱离回忆,徐坠玉冷冷看着眼前的虚影。
  心底有个声音在歇斯底里,“徐坠玉,动手吧。杀了他们,剖出内丹收为己用。你不恨吗?不想报仇吗?不想变强吗?”
  “你看清了,从小到大,从未有人爱你。母亲抛弃你,父亲厌恶你,同门排挤你。”
  “你生来就是罪孽。”那声音幽幽缠绕,“抛却所有无用的善意,将众生踩在脚底,这才是你该走的路。”
  “徐坠玉,你忘了吗?你的体内,有一条魔脉。”
  “魔脉觉醒,你便能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再也无人会凌驾于你之上……”
  天地间仿佛只剩这蛊惑之音。
  徐坠玉的指尖微微颤抖,体内一股暴戾的气息蠢蠢欲动——那是被他刻意压制多年的魔脉。
  经脉似是有烈火灼烧,痛感让徐坠玉忍不住痉挛、精神恍惚。
  意识朦胧间,他想起,曾有一次,他被父亲打得昏死过去,醒来时发觉自己躺在结冰的河岸边,半边身子都浸在冰水里。
  恨意如藤蔓疯长,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可就在他即将抬手取走面前这几人性命之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的识海之中。
  是俞宁。
  俞宁的眼睛永远是亮晶晶的,他可以透过这清透的眸子看清楚她所有的想法。
  他曾在其中见过太多情绪,却从未见过半分蔑然。
  既然她未曾用那种眼神看过他,那么,这凭借他过往痛苦记忆而显化的怨灵,又凭什么高高在上地指责他的不幸,审判他的命运?
  它配么?
  徐坠玉垂下头,良久,他低低地笑出声。
  "天意冥冥,竟是借你之手......渡我此劫。"徐坠玉周身骤然涌起清冽灵力,那些缠绕周身的暴戾妖气如潮水般退散,被他强行压回丹田深处的魔脉之中。
  他抬眼望向眼前将他团团围住的丑恶嘴脸,眸中已无半分迷茫与动摇,只剩一片澄澈的清明。
  那些桀桀怪笑,在灵力的冲击下如同碎纸般纷飞溃散。
  膳堂的幻象层层剥落,露出阵法核心的金光。
  至此,阵法已破。
  ****
  徐坠玉站在幻阵的出口处,身后石碑上的符文流转着光芒,为他的周身镀上了层淡淡的金光。
  玄真道人目光落在他周身纯净无垢的灵力上,眸中满是赞许,“幻阵勘心,心魔不侵,你已具备内门弟子资格。自今日起,入我座下修行,我亲授你功法。”
  满座哗然,也再无人出言反对。
  毕竟顶级灵根加上向道之心性,足以堵住所有悠悠之口,也足以让任何关于出身的偏见,暂时偃旗息鼓。
  徐坠玉垂眸躬身,声音温润无虞:“弟子遵命,谢掌门厚爱。”可眼底却未映半分欣喜。
  方才幻阵中那蚀骨的恨意与戾气,并未因破阵而消散,不过是被他用更沉的心思压入了心底最深处。
  徐坠玉一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他要的从不是魔脉带来的毁天灭地、玉石俱焚,那是困兽末路的疯癫,却换不来真正的立足之地。
  他要的是正统,是仙门认可的身份,是光明正大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力量;是让那些曾经骂他妖种、踩他入泥泞的人,终有一日要仰望着他,恭恭敬敬地唤一声仙师;是让清虚教派、让整个仙门,都成为他踏向巅峰的垫脚石。
  魔脉之力虽强,却终究是邪途,只会让他沦为众矢之的。
  而拜入仙门,得掌门亲授功法,便能借正统之名遮掩妖脉,炼化体内冰灵根的纯粹力量,待羽翼丰满之日,便能执掌世间规则,无人敢因他的出身而轻贱半分。
  他要的从来不是毁灭,而是掌控。
  掌控自己的命运,掌控天地规则。
  这份游走在在善恶交界点的野心,骗过了幻境。
  幻境以为他心向正道,可实际上,徐坠玉心向的不过是正道能给予他的力量。
  至于俞宁——徐坠玉抬眼,看向她笑意盈盈的面庞。
  从雪地里她挺身而出,到为他求来内门考核的机会,再到幻阵中使自己顿悟,她的价值远比他最初预估的更高。
  就连掌门亲授的机缘,说到底,也是借着她的身份与偏袒才得来的。
  徐坠玉勾起唇角。他这个师姐,不仅出现得恰逢其时,也着实好用极了。
  第6章
  众长老将通过测试的弟子一一分配妥当,随后便引着众人前往清虚教大殿,行拜师之礼。
  大殿巍峨矗立于云海之巅,通体以莹白灵玉砌成,飞檐斗拱,气象万千。殿内极为开阔,三十六根需数人合抱的盘龙巨柱撑起穹顶,柱身上浮雕的白龙栩栩如生,鳞爪飞扬,龙须垂落间似有灵气流转。
  自古人皇以金龙为尊,而仙家领袖,则多以象征纯净与超脱的白龙为徽。这殿内陈设无需多言,便彰显出清虚教在仙界卓然的魁首地位。
  徐坠玉随玄真道人立于大殿最前方的首座之侧。新晋的内门弟子们依照分配好的师承,井然有序地列队于殿中,俞宁亦在其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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