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从未见过如此纯粹、如此磅礴的冰系灵韵!简直像是把万年玄冰的精华都凝在了他一人身上!”
  “可他……他是妖族啊!妖族怎么可能拥有这般正统、这般极致的仙门灵脉?这、这不合常理!”
  观礼台上的弟子们瞠目结舌,议论声沸反盈天,座上长老满面震惊,玄真道人猛地前倾身体,手中茶盏险些脱手。
  俞宁长舒一口气,嘴角忍不住上扬。
  测灵玉上的蓝光久久不散,细碎冰晶顺着玉台边缘滑落,在地面铺成一层薄霜,寒气漫开,俞宁仿佛又见到三百年后师尊一招朔雪万洲寒的景象。
  执事长老颤巍巍执笔,声线微震,“徐坠玉,纯质冰灵根,灵韵浓度——超品!”
  “不可能!”
  一声尖利到变调的嘶吼骤然响起,刺破了尚未平息的哗然。
  俞宁循声望去,杏眸微微一眯——哟,还是张熟面孔。正是三日前带头在雪地里围殴徐坠玉、被她用御灵鞭吓走的那名高个弟子。
  他的面色涨得通红,指着徐坠玉的方向嘶吼道:“他是妖!一个卑贱的妖族杂种,怎配拥有超品灵根?!这绝对不可能!往日他连我一招都接不住!”
  “定是这测灵玉台年久失修出了差错!或者……或者就是他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妖法邪术,蒙骗了玉台!作弊!他一定是作弊!”
  这番话如同火星溅入了油锅。
  “没错!妖族向来诡计多端,阴险狡诈,说不定真是用了什么龌龊手段!”
  “超品灵根何等尊贵?千年难遇!出现在一个人族天骄身上已是幸事,怎会落在一个妖身上?这简直是对我仙门正统的亵渎!”
  “请长老明察!绝不能让他蒙混过关!”
  许多本就没有主见,或是单纯嫉妒徐坠玉容貌天赋的弟子,此刻纷纷出声附和,质疑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执事长老本就被那超品灵根的异象震得心神不稳,又对妖族成见极深,此刻又被这话一激,也忘了方才玉台异象的震撼。
  他猛地将手中玉简往案几上一拍,发出“啪”一声脆响,横眉怒目,指着徐坠玉喝道:“岂有此理!徐坠玉,你这妖族孽障,安敢在测灵大典上施展妖术,妄图篡改天机,玷污我仙门圣地!速速从实招来,你究竟用了何等阴私伎俩,否则休怪门规无情!”
  俞宁真是要被这些人的胡言乱语气笑了。他们是在发梦么?
  她猛地站起身,一贯的笑意盈盈不再,眉目间似是凝了层霜。
  “灵根择主,向来只看天资与道心,何时竟要论种族出身了?”俞宁的眼中蕴着股怒意,目光扫过那带头叫嚣的弟子,字字锐利。
  “前几日你寻衅滋事,徐师弟念及同门之情不予计较,你可倒好,反而倒打一耙、借题发挥,不知情的,还以为你是因自身样样不及徐师弟,天赋不如,品行更逊,这才妒火中烧,恼羞成怒,行此污蔑构陷之举!”
  那弟子被她目光所慑,又触及玄真道人陡然转冷的视线,脸色瞬间白了白,下意识地想缩回人群,却已是骑虎难下。
  俞宁懒得看他,转而直面执事长老,出言讥讽道:“长老莫非是年事已高,有些糊涂了?这测灵玉台,乃上古流传之神物,历经万载灵气淬炼,与天地法则隐隐相合,岂是区区妖邪之术所能轻易蒙蔽撼动?若仅凭妖族身份便将人罪,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我清虚教派胸襟狭隘、以貌取人?
  “确然。”
  徐坠玉的声音从测灵玉台旁传来,依旧清冽平静。
  徐坠玉抬眸看向执事长老,目光坦荡,“长老若心存疑虑,不信这测灵结果,弟子愿当场再测一次,十次、百次亦可。若当真是弟子使用了什么不为人知的阴私手段,蒙骗了玉台,玷污了圣地,弟子甘愿承受仙门任何严惩,绝无怨言。”
  “然而,若仅因弟子身负妖脉,便在毫无凭据的情况下妄加罪名,轻易否定这测灵玉台显现的天道之意……此举,岂不是寒了天下有灵者向道之心?”
  执事长老梗着脖子还想辩驳,却被玄真道人抬手止住。
  玄真道人目光灼灼地看向徐坠玉,眼底满是对旷世奇才的珍视,“诸位也亲眼所见,方才检测之时,玉台引动天地灵气共鸣,冰晶覆台,光柱穿云,此等异象,绝非妖法所能伪造。”
  他顿了顿,“测灵玉台乃上古神物,从无差错。而今千年未有之冰灵根现世,是仙门之幸,而非祸患。”
  言罢,玄真道人沉思片刻,对着徐坠玉道:“然,入内门的规矩不可废,心性品性才是道途长远之根本。”
  “心性试炼可辨善恶,三日后,你便入幻阵试炼三日。若能平安归来,证明心性无亏,本座便亲自指导你修行。”
  徐坠玉微微颔首,“弟子领命。”
  *
  灵根测验已毕,人群渐次散去。
  俞宁却仍立在原地,她垂眸,望着青石砖上未干的雪水出神。
  徐坠玉本已随着散去的弟子人流,走出了数步。不经意间回首,却瞥见了那道依旧滞留在原地、显得有些孤零零的纤细身影。
  她低着头,肩背微微塌着,与平日总是带着鲜活笑意的模样截然不同。
  理智告诉他应当径直离开,抓紧时间准备三日后的幻阵试炼,那才是关乎他能否真正在清虚教派站稳脚跟的关键。
  可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识,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折返,朝着看台的方向走去。
  “师姐,你怎么了?”他在俞宁面前站定,声音比往常温和几分。指尖虚虚抬起,隔空点了点她微蹙的眉间,“这副模样,是谁惹你不快了?”
  俞宁似乎才惊觉有人靠近,有些茫然地抬起眼。眼眶周围,还残留着一点未散尽的微红。
  “啊,你来了。”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成功,声音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闷郁,“我只是觉得……他们太过分了。这不公平。”
  啊,原来是在为他的境遇而感伤啊,只是他并不太明白这种情绪的由来。
  不公平?这世间何曾有过真正的公平。弱肉强食,成王败寇,于他而言才更为熟悉。至于那些喧嚣的质疑与污蔑,他其实并未真正放在心上,甚至觉得有些无聊。
  可她看起来却很难过。
  那他呢,需要做些什么?如果想在日后得到这位师姐的帮助,他应该上前聊表关怀罢。
  他努力回忆着那些,他偶然瞥见过,却从不属于他的场景——凡人集市上,母亲蹲下身,用袖子轻轻擦去哭泣孩童脸上的尘土,笨拙地哄着。同门之间,似乎也会在对方沮丧时,拍拍肩膀,说些无关痛痒却意在安抚的话。
  徐清玉迟疑了片刻,抬起手,落在俞宁的发顶。
  “没关系,我早已习惯了。”
  第5章
  自那日灵根测试后,俞宁便没再见过师尊。因为她麻烦缠身,无暇他顾。
  事情还要从俞宁在演武场舌战群儒一事说起。
  先前她救下徐坠玉,并引荐其参加内门考核,尚可勉强用“一时心善”、“路见不平”来解释。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了一个妖族弟子,如此锋芒毕露地驳斥同门、甚至顶撞执事长老,这便实在与俞宁这个身份过往十八年塑造出的木讷形象相去甚远,甚至可称得上南辕北辙。
  毕竟俞宁从先前的愚笨怯懦再到如今的言行犀利,变化不可谓不大,而古书确实有记载过夺舍之事。
  玄真道人惊疑于女儿的变化,竟请了传闻中额间生了第三只眼,可以窥前尘,观往生的魂师来勘俞宁的识海。
  身为清虚教派掌门的女儿,自不可与邪术有所牵扯。
  俞宁惶恐。她穿越到仙门这个最忌讳邪门歪道的地方,若真被探出她这非原主的内核,恐怕会被马上斩杀吧。
  到时候别说是给师尊送温暖了,估计连自己的小命都要不保。
  因此,纵使占据他人躯壳非她所愿,这场戏,她也必须做足,做得天衣无缝。
  她搜肠刮肚,将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反复咀嚼,设想了无数种可能被询问到的细节,准备了诸多看似合理、能解释她性情大变的借口,甚至模拟了数种应对魂术探查时,该如何坚守心神、不露破绽的法子。
  可是谁成想,到最后,俞宁绞尽脑汁准备的万全之策,竟一个也没用上。
  那魂师入俞宁的识海不消片刻,眼睛便蓦地睁大,下一秒,他直挺挺地朝着俞宁跪了下来,行了一个庄重的叩首礼,嘴里高声喊着:“这厢圆满了。”
  玄真道人见状,忙上前一步搀起魂师,神色凝重,“大师何出此言?”
  “经大病一场,令嫒天生缺失的一魄已然归位。”魂师望着俞宁,眼神里翻涌着悲悯与释怀,“如今三魂七魄俱全,阴阳调和,因果自成圆满之相!”
  俞宁在心里疑惑。
  她原以为自己的穿越是鸠占鹊巢,却没料到竟是补全了原主的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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