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那你又是何时……”
  俞宁夹在两人之间,只觉得灵台都在发胀。若早知师兄那日来找她是为了闭关一事,她是绝对不会答应的——其实是不敢答应。
  师尊与师兄这般不对付,若一同陪她闭关,少不了十天半个月都要共处一室,到时候整日吵吵嚷嚷,师尊肯定会很生气的。
  但俞宁可不能让师尊有生气的机会,他一生气,体内的怨灵便要跑出来作祟了。
  她抬眼对上白新霁清澈含笑的眸子,心里一阵难受。师兄好心为她护法,甚至来得比她还早,师兄这般赤诚相待,她却要辜负这份好意。
  “师兄。”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上前,拉住白新霁的衣袖,“借一步说话。”
  俞宁和白新霁肩并肩地走到石崖边,将徐坠玉独自留在原地。山风卷起俞宁的发带,一晃一晃的。
  俞宁未曾回头,自然没看见身后的徐坠玉骤然阴沉的脸色。
  站定。
  “师妹要同我说什么?”白新霁垂眸看向俞宁,目光柔软,语调亲昵。
  俞宁斟酌词句,一字一顿地说着艰难,“师兄,那日我醉得厉害,实在记不清说了什么。闭关一事……”
  “师妹要反悔么?”白新霁眼底的光暗了暗,却仍笑着,“你这样会让我很伤心呢。”
  “我们也算是朋友吧,那既如此,为何要厚此薄彼?莫非你还在因我向你提亲一事讨厌我吗?”
  这话说得太重,俞宁一时无措。她本就不擅处理这种缠缠绕绕的关系,在白新霁的追问下,她更是难以辩驳。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慌乱间,指尖无意触到他的手腕。并未隔着衣袍。
  俞宁并未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对,相反,因为着急,她的指尖一个攀附,径直拉住白新霁的手腕。
  青年腕骨清瘦,肌肤相贴处传来温热的触感。白新霁眸光微动,任由她拉着,唇边笑意深了几分。
  “那师妹是什么意思?”他顺势俯身,靠近她耳畔,“那日你醉酒时,可不是这般疏离的。”
  他说话时气息拂过她耳尖,俞宁这才后知后觉地松开手,却被他反手轻轻握住。
  “我……”俞宁惊惶!她知道自己喝醉了会是会耍酒疯的,想当年她偷摸着在师尊的眼皮子底下一鼓作气喝了一坛仙酿,然后马上就断片了。第二天睁眼,她惊觉自己竟躺在师尊的榻上,师尊坐在一旁,面色酡红,俞宁猜他是因为生气才这样的。
  因为师尊的语速较往常快许多,他冷冷斥道:“宁宁,在为师面前倒也罢了,若换做在旁人,你切不可如此放纵地饮酒。”
  俞宁颤声,“我……怎么了?我有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吗?”
  彼时师尊偏过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并无。”
  但俞宁不信,她笃定,自己肯定是当着师尊的面耍酒疯了!否则他为何这副表情!
  回神后,俞宁有些尴尬,她想解释一下让师兄不要介怀,她张了张口,忽然察觉一道视线落在背上,冷得刺骨。
  她转头,徐坠玉不知何时已走到他们身后三步之遥,他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吓了俞宁一大跳。
  “说完了吗?”他的目光落在俞宁和白新霁牵着的的手上,声音温和,“宁宁,该闭关了。正午时分,正是清心洞内灵气最丰盈之时,误了时辰便不好了。”
  俞宁抬眼,竟已日上三竿,她连忙应声道:“马上就说完了。”
  白新霁身长玉立,个子高,俞宁只能微微踮脚,凑近他说:“师兄,不瞒你说,是我父亲非要让徐师弟陪我一道闭关的,我也很无奈。其实我更想和你一起,只是……”
  俞宁眨眨眼,做出惋惜的模样,“下次好不好,下次一定。”
  俞宁觉得师兄会变脸。他虽大部分时间看上去都柔和好脾气,可有的时候却疯疯的。比如先前斩杀藤蛇妖之时,他的手段狠厉,神情也阴鸷。
  俞宁想,还是不要惹到师兄了。如今师尊已然不满,若师兄也生了怨气,那便太惊悚了。
  关键时刻,只好请她的掌门父亲出山代为挡刀。
  “噢,原来是这样。”白新霁笑起来。他的眼型很漂亮,瞳孔的颜色近似琥珀色,在阳光下蜜色流转,看起来很温暖。
  他嘴角的梨涡显眼,“好啊,那便下次吧。”
  白新霁转身撤步,他回头,看向徐坠玉的眼光中带着点儿讥嘲,“徐师弟,既领了这份差,便要护好师妹。”说罢,径直离去。
  俞宁长吁一口气,多亏自己机智,平定了一场灾祸。这下总算是安静了。她抬眼,正想招呼徐坠玉随她入关,指间处却忽地覆上一层沉重的力道。
  徐坠玉拉过俞宁的手,紧紧攥住,十指相扣。
  “我的手有点冷。”徐坠玉对上俞宁疑惑的目光,冷淡道。
  俞宁:“……”
  或许吧,毕竟师尊身负冰系灵脉,会冷,也算正常。
  *
  看见白新霁出现在清心洞门口,徐坠玉颇有些幸灾乐祸。
  他想,白新霁来得刚刚好,一会儿正好让他看看,如今俞宁和他的关系有多么深厚,好让这伪君子彻底歇了对俞宁的心思。
  “师兄,你也要来此处调养灵韵吗?”徐坠玉的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面上是佯装的遗憾,“只是不巧,俞师姐已定下在此闭关,恐怕师兄要另觅他处了。”
  白新霁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劣,他手间倏地幻化出一枚留音石。
  “哦,我知道。”白新霁手中的留音石漾出浅金色的光晕,映得他眉眼愈发张扬,他慢条斯理道:“我就是来陪她的呀。难道师妹没告诉你——”他故意拖长语调,“我也要同她一道闭关么?”
  徐坠玉得意的神情微僵。
  “瞧,她来了。”白新霁的脸转向一侧,冲着俞宁挥挥手,“师妹,你来啦。”
  徐坠玉闻言,勉强不让面上残余的笑意彻底崩溃,他默默地站在那儿,看着俞宁和白新霁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起来。
  简直是……旁若无人!
  看着二人说着说着竟开始动手动脚地勾勾搭搭起来,徐坠玉简直要冷笑出声。他正想开口批驳几句,可俞宁却对他完全视若无睹,扯着白新霁的袖子就走开了。
  连一个眼神都没留给他。
  徐坠玉:“……”
  体内的怨灵还嫌事儿不够大,也跑出来凑热闹。
  “看呀,你不是为此欢心了好几日吗?不曾想最终竟变成了三人行。”
  “徐坠玉,你觉不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你怎么不说话啊,是被我戳中心事了吗?”
  徐坠玉阴湿地窥看着,他看见白新霁微微低下了头,和俞宁仅隔咫尺之距。他的发丝甚至垂到了俞宁的肩胛,和俞宁的头发彼此勾连。
  “闭嘴。”徐坠玉运力压制住怨灵的声音,他抬步上前,想立刻中断这二人的亲密对话,视线里却撞进了俞宁含笑的眼睛。
  俞宁的五官柔和,周身的气质也让人感到很舒服,如今她轻轻地笑起来,让徐坠玉竟有些迟疑。
  他并不想扰了这份安逸。
  但是……
  “宁宁,该闭关了。正午时分,正是清心洞内灵气最丰盈之时,误了时辰便不好了。”
  他终究是开了口。
  徐坠玉无视白新霁眼底所蕴的叫嚣,只是上前牵起了俞宁的手。
  俞宁的手很小,如今正完全地被他囊括掌心。看着俞宁眼中一闪而过的困惑,徐坠玉默了默,寻了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蹩脚的理由——“手冷。”
  其实,何止是手冷。他的心,也是不舒服极了。
  第18章
  清心洞作为清虚教秘境之一,向来只允金丹境及以上修为者踏入。洞内布设极尽雅奢,地面铺陈的云纹软垫,皆以蕴灵金银线手工绣制,流光内敛,触手生温。
  俞宁叹为观止,她用指尖戳了戳身下的软垫,细密的金银线纹路下灵韵潺潺,顺着指尖窜入经脉,暖融融的却不灼人。
  “徐师弟,这一小块垫子,怕是抵得过外门弟子十载月例。”她眉眼间凝着惋惜,摇了摇头。
  “太铺张了。要我说,这等花费大可省下,用在别处岂不更好?”
  徐坠玉懒懒掠来一眼,神色疏淡,“秘境本为助益修行,耗材虽奢,却能聚敛灵气,于闭关有益。”
  俞宁想了想,还是不太认同,“可你看,这金银线的灵韵虽浓,却未必无可替代。在旁多设一个聚灵阵亦能达成同样的效果,不过费些功夫罢了。”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抬眼撞上徐坠玉凉薄的眸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俞宁的性格很好,但她也不是块儿木头,什么气都能受着。扪心自问,她对于师尊现在恶劣的脾气已经很包容了。
  徐坠玉近来愈发变幻莫测,前一刻尚且和风细雨,转瞬间便冷若冰霜。久而久之,甚至让俞宁产生了一种错觉——他像是在演,演一副温和妥帖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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