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徐坠玉的那柄寒意凛然的朔雪剑,与白新霁的那柄流光溢彩的通慧灵剑,便出自于同一位五品铸剑师之手,不过那位大师已然坐化了。
总而言之,如今的仙界,正亟需这样一位铸剑大能。
既是如此,以奚珹五品铸剑师的身份,本该在仙界备受尊崇,为何会流落凡尘,甚至被困于那诡异的地下阵法之中?
“因为我在刻意隐瞒此事。”奚珹垂下眼,语气落寞,“我曾经因为这个身份,遭遇过一些不太好的事……”他欲言又止,将那份难言之隐拿捏得恰到好处。
随即,他抬眸,对上俞宁关切的目光,唇角重新漾开温柔的笑意,仿佛已将那些不快抛诸脑后:“总归都是些前尘旧梦,不值一提。”他漂亮的眼睛弯起,将话题拉回,“那么宁宁,现下我可否与诸位同行了?”
“自然可以。”俞宁应得干脆。即便他不主动提出,于情于理,她也会邀他同往。毕竟奚珹旧伤未愈,她不能坐视不理。
更何况,还有一桩事,让她心怀歉疚。
俞宁面露难色,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奚珹:“奚公子,抱歉。我为你种下的那九重禁制,不知为何,竟解不开了。我反复尝试过多次,却始终无法撼动分毫。”
她感到十分茫然与困惑,分明是自己亲手布下的禁制,灵力同源,怎会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无妨。”奚珹轻笑,语气温和依旧,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包容,“我一早便与你说过了,我并不介意此事。这禁制于我而言并无妨碍,毕竟……”
他目光诚挚地望向俞宁,眼底流淌着似水柔情,“我绝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你的事。”
“嗯。”虽然听奚珹这般豁达地安慰,俞宁心下的那份歉疚感并未减轻分毫,“待回到门中,安定下来,我会琢磨明白的。”
就这样,奚珹终是登上了飞舟,与神情冷淡的徐坠玉和面色不虞的白新霁同坐一侧。
他颇为友好地主动开口,试图打破凝滞的气氛:“二位道友若往后需淬炼宝剑、提升剑器品阶,尽管来寻我,不必客气。”
白新霁直接转过身,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置若罔闻。
徐坠玉则低低咳了两声,佯装体力不支,换到另一侧凭栏而坐,以手支额,眉头紧蹙,一副被气得旧疾复发、不欲多言的虚弱模样。
俞宁不想再理会这些爱使小性子的人,她走到舟首,操控着飞舟缓缓升起,平稳地驶入云端。待飞舟飞行趋平后,她轻轻吁了口气,走到窗边,双手扒着舟缘,出神地望向窗外。
但见云海翻涌,如雪浪铺陈至天际,下方山河万里,在视野中渐渐缩成模糊的色块。
置身于这浩渺无垠的天地之间,只觉个人何其渺小,方才那些纷扰杂念、心头萦绕的淡淡愁绪,似乎也随之被这壮阔景象涤荡,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
奚珹随性地坐着,偶尔抬眼看看对面脸上表情精彩,不知在琢磨些什么的少女,竟没忍住微笑了。
作为上古剑圣,铸剑之术于他不过信手拈来。而今借此身份潜入仙门,正合他徐徐图之之计。
他故意运转秘法,将俞宁所下的那九重禁制巧妙地封存于自身灵脉深处,正是为了制造一个日后能与她频繁接触、拉近关系的合理契机。
至于这禁制可能带来的些许反噬倒也不必过早忧心,毕竟取心非一日之所能成。
一切该慢慢地来,他知道。
*
飞舟穿云破雾,向着清虚教的方向疾速驶去。
从人间至仙境的路途不算太近,少说也需半日脚程。俞宁揉了揉被天风吹得发涩的眼睛,从船缘边转身,想寻人说说话解解闷。
她的视线在舟内转了一圈,却见众人皆是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
徐坠玉斜倚舷边,目光胶着于虚空,意味不明;白新霁抱臂而坐,漂亮的桃花眼里凝着阴郁;就连始终笑意清浅的奚珹,此刻也垂眸不语。
也罢,看来都各怀心事。俞宁无奈摇头,暗叹:男人心,海底针。
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正打算靠在舱壁上小憩片刻,便听见奚珹温润的嗓音适时响起:“宁宁。”
这一声轻唤,让另外两道视线立刻直勾勾地看了过来。
"我离开仙境许久,在被柳烟掳去前,一直待在人间,对如今的鹤归仙境已是十分陌生。"奚珹歉然一笑,姿态温文,"如若可以,可否为我讲讲如今的境况?"俞宁闻言侧首,正欲答话,徐坠玉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愈发苍白:“宁宁,我有些头晕......”白新霁弯起桃花眼,唇角扯开一个讥诮的弧度:“徐师弟这病,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俞宁也感到很奇怪,"为何会头晕?"她看了眼平稳得不能再平稳的飞舟,疑惑道:"御剑都比这颠簸得多吧?"徐坠玉睫羽轻颤,凝滞片刻后方才开口,声音愈发虚弱:"许是......先前与柳烟交手时伤了元气,尚未恢复。"他说话时,手抚上心口,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白新霁看在眼里,哪里还能不明白徐坠玉的用意,正要再不着痕迹地刺他几句,却被俞宁打断。
“既是如此,你好好休息。”俞宁说着,转向奚珹,正要继续方才的话题,却见徐坠玉忽然伸手,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袖。
“宁宁。”他的声音低柔,带着几分乞求:“我有些渴了。”
这下连奚珹都忍不住挑了挑眉,白新霁更是直接嗤笑出声:“徐师弟这是把飞舟当成自家寝殿了?”
俞宁简直觉得莫名其妙。她甚至在想,莫非师尊同她一样,被异世的魂灵夺舍了?
此情此景,不免让她想起了一些往事。
师尊一向清冷孤高,如九天寒月,最是看不惯惺惺作态的行径。
她记得曾有个女修为了接近师尊,故意在论道会上装作灵力不济晕倒,师尊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漠然:“修行之人,连这点定力都没有,不如早日离去。”
俞宁垂眸看着拽住自己衣袖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却带着刻意的柔弱。她的脑子晕乎乎的,真正的师尊究竟是何等模样,她快有些分不清了。
只是着徐坠玉苍白的脸色,她也没有什么心情再去分析他的意图,从储物袋中取出水囊递给他:“喝吧。”
徐坠玉接过水囊,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手指,神色又好了起来。
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间灵光一现,俞宁大彻大悟。
眼前的徐坠玉,竟与记忆中那个住在隔壁山头的小女娘裴青青的身影渐渐重合。
那是个严冬,她在人间街角的枯木堆中发现了瑟瑟发抖的裴青青。她衣衫褴褛,嘴唇冻得乌青。
俞宁当即心疼得不行,连心心念念的糖葫芦都顾不上买了,立刻将她带回了仙门,给她置换了一身暖和的夹袄,摸摸她逐渐热乎起来的小脸,柔声问道:“你爹娘呢?”
"他们、他们都不在了。"裴青青呜咽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她,"姐姐,我叫裴青青,谢谢你......"徐坠玉待俞宁极好,不仅什么天材地宝都紧着她取用,还在她的名下划了两座仙山,特为调养之效。只是她一人也住不了两座山,于是她便在隔壁山头腾出一处院落,让裴青青住了下来。
从此她常与裴青青一起玩闹。裴青青比她稍小些,总是甜甜地唤她姐姐。
"姐姐,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裴青青依赖地抱住俞宁的脖颈,和她贴贴脸,冲她撒娇。可这般亲昵之后,裴青青又莫名伤感起来。
“怎么啦,青青?”俞宁有些慌,拍拍她的后背安抚着。
"仙君说,你天生仙髓,至纯至善。"一滴泪珠挂在裴青青长长的睫毛上,欲落不落,"我......"她似是难为情,闭了闭眼,最终一鼓作气道:"我不想让你对别人也这么好。"“我怕,有了别人,你便不要我了。因为你是最好的,可我却不是。”
俞宁眨眨眼,待理解了她的意思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戳了戳裴青青的额头:“你真傻,我怎么会不喜欢你。”
俞宁的眼睛里仿佛匿藏着一颗颗亮闪闪的星子,她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抚平了裴青青内心所有的棱角。
她说:"爱是无穷的,是只增不减的。所以我喜爱你与喜爱旁人之间并无冲突,不过是让这世间多一份温情罢了。”
“待爱意充盈天地,终将化作甘霖,泽被众生。那时人人皆在爱中,各得圆满。”
俞宁从回忆中脱身,她望着徐坠玉那双依旧紧盯着她的银灰色眸子,心里软软的。
徐坠玉这般反常的举动,或许正与裴青青一般无二。
他们都曾经历过凄苦的过去,都在最无助的时候得到过她的援手。这般境遇下,会对施以援手之人产生强烈的依赖与占有欲,也是人之常情。
怪不得他不喜她与白新霁、奚珹接触,原来是出于这个缘由啊。
思至此,她冲着徐坠玉宽慰地笑笑,然后干净利落地起身,径自坐到了徐坠玉的身后,指腹抵上他的太阳穴,轻轻揉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