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她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在观看一场与她无关的、激烈却无法理解的戏剧。
  她一直在强调朋友之间的关系,固执地试图用友情的逻辑去解释和安抚一份明显越界的、充满占有欲的炽热情感。
  这绝非寻常的迟钝或拒绝。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奚珹脑海中的迷雾——俞宁,她不会爱人。
  她没有情丝。
  第36章
  奚珹的在得出这个结论的瞬间,万千算计瞬息间齐涌上心头。
  俞宁没有情丝。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徐坠玉的那些示弱卖乖、博取怜惜的手段,白新霁的那番直白热烈、近乎逼迫的告白,落在俞宁的眼中,恐怕都只是一些难以理解的、过于汹涌的情绪宣泄。
  她试图用她所知的、最亲近的友情去包容和安抚,却不知这恰恰是在火上浇油,只能让那两人在求而不得的泥淖中越陷越深。
  可于他而言呢,他洞悉了全部真相,自可抢占先机,去勾-引,从而谋得仙髓的最终归属权。
  一个没有情丝的人,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她无法被常规的风月所打动,却也意味着,她可以被塑造,他大可以利用俞宁的纯粹,将她对情感的认知,扭曲成他想要的模样。
  奚珹迅速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依旧是那副清雅温润、善解人意的姿态,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势在必得的意味。
  他没有立刻进行言语上的离间,那太着痕迹。
  对于一个情感认知空白的人,首先要做的,是让她习惯他的存在,依赖他的指引,并在不知不觉中,将他与舒适、安心这些感觉绑定在一起。
  “你知道么,宁宁,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天生于此道……便有些迟钝。”奚珹声音放得极轻,他微微倾身靠近俞宁,动作舒缓自然,不曾逾越半分,却将彼此的距离拉到一个亲昵的尺度。
  他袖间清冽的冷香似有若无,萦绕在俞宁的鼻尖。
  “更确切地说,他们有时会错误地解读自己和他人之间的羁绊。”奚珹的目光温和而专注,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听闻,白殿下自幼失恃,内心或许一直存在某种空缺。而恰巧,你出现了。
  “你待他好,这份善意不经意间弥补了他情感上的渴求。所以,他才会如此执着,甚至无法接受你任何的拒绝与疏离。在他的认知里,你们是一体的。”
  “至于徐公子……”奚珹顿了顿,随即笑开,“虽说相识之日尚短,但我仍察觉出他敏感细腻的性情。所以,他许是将你的关怀与怜悯,错认成了某种独特的情愫。”
  “你予他一分好,他或许便生出了十分的依赖与不切实际的期许。譬如——误将那当作了男女之爱。”
  他垂下眼,看着俞宁的脸上渐渐泛起了然的神情,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继续加深这种误导:“他们二人,或许本心并非如此,只是用错了方式,将这过于浓烈、甚至有些失了分寸的在意,演绎成了令你不安与困扰的模样。”
  他语带一丝无奈的怜惜,轻叹道:“你不解其意,并非你的过错,实是他们为自身心性或过往经历所困,所呈现出的感情……本身便已失了分寸。”
  “竟是如此么?”俞宁醍醐灌顶,顺着他的逻辑得出了结论:“所以他们对我的感情,其实与男女情爱无关,只是特别想和我做朋友,但是用的方式不对,所以让我难受了,是吗?”
  “对,宁宁真聪明,一点就通。”奚珹弯了眉眼,他状似无意地内涵:“只是朋友之间,也需讲究分寸。若对方的存在或言行已然让你感到不适……”
  他适时地停滞,留下思考的空间,继而柔声相劝,皆似全然为她考量:“不妨……暂且远离些。”
  “毕竟。”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没有任何一段关系,值得你委屈自己。”
  俞宁听着奚珹条分缕析的话语,只觉脑海中纠缠许久的乱麻,终被一双灵巧的手慢慢理顺。
  是了,师兄或许是占有欲过盛,徐师弟或许是依赖心太重,他们只是用错了方式来表达重视。
  既然如此,她便无需去回应那些错误的情感。
  她只要遵从自己的本心就好了。
  俞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头的千斤重担被卸下。她看向奚珹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多谢你,奚公子,我明白了。”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能帮到你就好。”奚珹的笑容弧度是极其妥帖的完美,他执起手边的茶盏,浅啜一口,举手投足间自带清贵之气。
  “往后心中若再有困惑,随时可来寻我。我在人间漂泊日久,见过的光怪陆离、人心百态总归多些,或能为你提供些许不同的见解。”
  月光如水流淌,泼洒在二人身上。
  俞宁静静地望着奚珹被月华勾勒的愈发清俊的面庞,感到久违的安心。
  奚公子不会像师尊和师兄一样变化莫测,晦暗不明,他不会让她困惑,不会让她压力重重。
  他温和、通透,和奚珹待在一起,很舒服。
  然而俞宁并不知道,在她感到惬意的同时,坐在她对面的男人,内心深处正在掀起怎样狂热的浪潮。
  奚珹的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光风霁月的君子做派,他目送着俞宁带着释然离去,直到那抹纤细的身影彻底融入夜色,消失在院门之外。
  “吱呀——”院门轻阖的声响落定,奚珹脸上漾着的清浅笑意瞬间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月光下,他独自坐在石凳上,方才刻意伪装出的温润模样荡然无存。他微微垂首,银缎般的长发披泻而下,掩去大半面容,只露出他线条优美的下颌与略显苍白的唇。
  奚珹缓缓抬起方才为俞宁斟茶的那只手,指节修长分明,在冷月清辉下更显如玉雕琢。他凝视着自己的指尖,而后,轻轻吻了上去。
  旋即,一抹扭曲到近乎癫狂的笑意,自他的唇角无声地蔓延开来,愈演愈烈,最终令他整个肩头都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但那笑声却被死死压在喉间,未曾泄出分毫,唯有那双隐在银发阴影下的眼眸,亮得骇人,其中翻涌着病态的餍足。
  是了,合该如此。
  忆起俞宁全然信赖的眼神,他心潮澎湃。
  与他在一起,感到安心么?
  他要的就是这个。
  肆意涂抹一页纯白无瑕的麻素,按照自己的心意塑造一个不谙世事的灵魂,让她在无知无觉中,一步步变成只属于他的模样——此间快意,实在妙不可言。
  仅是想象着这份彻底的掌控,便让他兴奋得浑身战栗。
  只有在他身边才能放松,只有他的话才是真理。
  至于其他人……徐坠玉,白新霁,他们都只会让她难受,让她困扰,他们是需要被远离的。
  等到她将所有的特殊与信任都系于他身,将她把爱情这种她无法理解的情感错误地绑定在他身上时……
  仙髓便也就到手了。
  他缓缓放下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臆想中属于她的温度。
  目光流转,他的目光落在石桌上,又缓缓移到了俞宁方才所用过的杯盏之上。
  他能感知到,上面还残留着着俞宁无意间留下的的气息。
  奚珹暗自喟叹,推手将杯盏取了来,举起,以一种柔柔的姿态将唇贴上了杯沿。
  与俞宁的唇印相贴合。
  “慢慢来,宁宁……”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如同情人般低语。
  *
  俞宁回到自己的居所,草草洗漱后,便浑身乏力地倒在了床榻之上。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实在令人心力交瘁。
  眼皮沉重得几乎黏在一起,俞宁迷糊着扯过被子,就要睡去,却忽地听到一阵飘忽的声音在唤她的名字。
  “俞宁……俞宁……”
  她一个激灵,顿时清醒了。
  她识得这声音,是徐坠玉体内的怨灵。
  只是与以往充满蛊惑与恶意的腔调不同,此刻这声音竟带着一种虚弱的、断断续续的哀鸣,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他快撑不住了……”怨灵的声音气若游丝,如同风中残烛:“魔脉反噬……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猛……冰灵根……要压不住了……”
  俞宁的心猛地一沉,方才因奚珹开解而得的片刻宁静,瞬间支离破碎。
  “他在何处?”她急声追问:“是在他自己屋里,对不对?”
  “对……他把自己关在客舍……不想让你看到……他狼狈的样子……但他需要你……只有你的仙髓之力……能暂时安抚……”
  怨灵的话音落下,仙髓示警的微光却开始闪烁,并愈发急促——有诈。
  俞宁按下性子,冷声道:“我知晓你的底细,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信你?”
  事出反常必有妖,就算真出了事,怨灵又怎会求援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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