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他微笑着,拿着东西回了房,就着水将其吞咽了去,而后和衣上榻,入了梦。
  但这个梦……却委实煎熬。
  梦里红烛高烧,喜字成双。
  俞宁披着一袭红嫁衣,亮丽的乌发整整齐齐地挽起,头上戴着金灿灿的凤凰头面。
  徐坠玉见之,愣住了,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装,心念微动——莫非,今日是自己与宁宁的大喜之日?
  但也就是这一眼,让他彻底黑了脸。
  他一身死气沉沉的玄色装扮,像个前来吊唁的未亡人。
  那,这满堂喜庆,又是为谁?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吱呀”一声,身后的雕花木门开了。
  徐坠玉猝地回过头,瞧见白新霁作新郎倌模样,玉冠束发,眉目含春地走了进来。
  但这还没完。
  他的身后,还紧跟着穿着暗红织金锦袍的奚珹,袍摆以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衬得他的面容愈发矜贵风流。
  徐坠玉独自一人,站在满室刺目的红里,一身玄黑,格格不入。
  白新霁和奚珹一左一右,站在披着红嫁衣的俞宁身旁。
  而俞宁……她乖顺地坐着那里,以团扇半掩芙蓉面,入眼的惟有她的一双纤细白嫩的手。
  那双手他曾牵过,曾握过,此刻却持着象征姻亲的扇柄,等待他人来执。
  “吉时已到——”不知从何处传来司仪尖利刺耳的唱喏,声音尖利刺耳。
  徐坠玉想冲上前去,但他的双脚却似是灌了铅,牢牢地钉在原地。
  他视线下移,看见自己衣摆上不知何时沾满了暗色的水渍,黏腻冰冷,正顺着布料向上蔓延。
  “一拜天地——”白新霁与奚珹同时转身,面向厅外苍穹,躬身下拜。俞宁亦被左右搀扶着离榻,也缓缓弯下腰身。
  红盖头上,金流苏轻晃。
  徐坠玉的呼吸凝滞了。他看见俞宁微微侧头,似乎隔着盖头,朝他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二拜高堂——”座上并无高堂,只有两把空荡荡的太师椅。
  三人再次下拜。
  徐坠玉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张了张嘴,想喊“宁宁”,想喊“师姐”,想问她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为何要嫁,可还记得他是谁——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被下了禁言术。
  “夫妻对拜——”白新霁与奚珹面对面站定,而后同时转向中间的俞宁。
  这荒诞绝伦的一幕让徐坠玉的胃里一阵翻搅,可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两人同时躬身,看着俞宁朝左右各拜了一次。
  俞宁成了他们两个人的新妇。
  礼成。
  欢呼声、贺喜声骤然炸开,喧嚣如潮水般涌来。
  徐坠玉看见白新霁笑着去挑俞宁的盖头,看见奚珹伸手欲揽她的肩。
  然后——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俞宁手中的团扇,“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她缓缓抬起一只手,捂住了心口。
  鲜红的嫁衣上,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洇开,比嫁衣的颜色更艳。
  是血。
  大片大片的血,从俞宁心口的位置涌出,瞬间染透了前襟,顺着衣衫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了脚下的地毯上。
  “宁宁……”徐坠玉的喉间挤出嘶哑破碎的音节,禁言术竟被他强行破开了。
  俞宁的身形晃了晃,红盖头随之滑落,露出一张漂亮的小脸。
  只是这张脸,此刻气血透支,苍白无比。
  俞宁望着徐坠玉,唇瓣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涌出的只有更多的血,与口脂混在一起,模糊不清。
  白新霁和奚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化为惊愕。
  “怎么回事?!”
  “宁宁!”
  他们同时伸手去扶她。
  可俞宁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软软地向下滑去。她没有倒向任何一边,而是朝着徐坠玉所在的方向,艰难地、伸出了手。
  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指尖微微颤抖,仿佛想抓住什么。
  徐坠玉终于能动了。他猛地冲上前,粗暴地拨开挡在前面的白新霁和奚珹,将俞宁揽在怀里。
  俞宁的的身体很轻,很冷,血液温热粘腻,迅速浸透了他的衣袖。
  “徐坠玉……”她看着他,瞳孔有些涣散,却努力聚焦,唇边竟扯出一丝极淡、极疲惫的弧度,“对……不起啊……”
  “别说话!”徐坠玉手忙脚乱地去捂她的伤口,可那血怎么也止不住,从他的指缝间汩汩涌出,“怎么会这样……谁干的?!是谁——!”
  他抬头,眼尾殷红,怨毒的目光落在白新霁和奚珹的身上,杀意滔天。
  可是,那两人却也是一脸的茫然与震骇。
  “看我做什么。”白新霁后退半步。
  奚珹眉头紧锁,盯着俞宁心口的伤,沉声道:“伤口不对,这不是外力所伤……像是从内部……”
  内部?
  徐坠玉猛地低头,看向怀中气息越来越弱的俞宁。
  俞宁的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了,却仍执拗地望着他,声音细若游丝:“别……怪他们……是……是我……”
  “你胡说什么!”徐坠玉的声音抖得厉害,“撑住,我带你去找医修,我带你去药王谷,我……”
  “没用的……”俞宁轻轻摇头,这个微小的动作又牵引出一大口鲜血,从唇角汩汩溢出,“师弟……其实……我一直……都……”
  她的话没有说完。
  那只伸向他的手,终究没能触碰到他,便无力地垂落下去。
  俞宁的瞳孔彻底散开,其中的最后一点光亮湮灭了。
  “宁宁?”
  “宁宁!”
  “俞宁——!!!”
  徐坠玉抱着她尚有余温却已再无生息的身体,短促地尖叫了几声,然后就失魂落魄地坐着。
  眼前的红,嫁衣的红,鲜血的红,铺天盖地地将他笼罩。
  他什么也听不见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而他就跪在这片绝望中,任由地面上越涨越高的泥泞将他淹没。
  *
  徐坠玉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是一片死寂的灰蓝。
  徐坠玉坐在昏暗的晨光里,久久未动。
  梦中的画面盘垣在他的脑海中,自虐般的,愈发清晰。
  “其实……我一直……都……”
  都什么?
  都什么!
  一种巨大的恐慌和后怕攫住了他。这只是一个梦,他知道,可那感觉太过真实,真实到他几乎要信以为真。
  他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颊。
  他的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润。
  他愣了片刻,才意识到——那是眼泪。
  第45章
  太阳越过山头,为仙门云坪覆上一层溶溶的金色。俞宁到得比约定的时辰略早些。
  她着一袭浅碧色劲装,乌发高束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只是眼下两抹淡淡的青影,流露出昨夜未得安寝的痕迹。
  她正望着远处蒸腾的岚雾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宁宁。”
  那嗓音微哑,浸着慵倦,尾音刻意地放得轻软。
  俞宁的背脊倏然僵直。
  无需思考,她已识出这声音的出处。
  太熟悉了,熟悉到昨夜这道声音还缱绻在她的耳畔,呢喃着:“我的宁宁。”
  魇梦的余悸尚未散尽,此刻乍闻此声,她竟有些不敢回头。
  “师姐。”徐坠玉不舍地,又唤了一声,语调低下去,像是在示弱。
  俞宁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终于认命般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俞宁的呼吸,轻轻滞了一瞬。
  徐坠玉今日,罕见地穿了一身红,是介于朱砂与海棠之间的茜色,色泽鲜润却并不过分张扬。
  他的头发同俞宁一般,扎成了高马尾,那张清隽如玉的脸在红衣映衬下,显出近乎秾丽的漂亮。
  他披罩了一件窄袖束腰的锦袍,款式利落,衣襟与袖口处以略深的红线绣着连绵的卷云纹,腰间系着条玄色绦带,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腰身线条。
  徐坠玉向来偏爱清冷颜色,月白、霜青、鸦黑,衬得他气质出尘,有皎皎如月之态。
  可如今这一身茜红,却潇洒地冲淡了那份疏离状。仅是站在那儿,便是书生白马的少年意气。
  他的身后是枝桠横生的古松与翻涌的云海,身前是碎金般的晨光。
  红衣灼灼,仿佛要将周遭的雾气都点燃。
  徐坠玉迎着俞宁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那笑容甚是明朗,但不知为何,俞宁却从中瞧出了几分难抑的苦涩。
  “不好看么?”他微微歪头,发末尾梢随着动作轻晃,“想着要出门历练,穿鲜亮些,或许……能辟邪?”
  “也能时刻提醒着我,有一些事情,是假的。”他喃喃自语了一句,声音极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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