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没有红色衣装的新娘,没有诡异的笑容,只有一片祥和与安宁。
  噢不对,还有师尊。
  她梦到了师尊。
  第44章
  云海翻涌,雾霭如纱。
  一抹孤峭的身影立在茫茫云海之间,背对着俞宁,衣袂飘飞,似要融进这无垠的苍茫里。
  俞宁怔怔地看过去,认出了——是徐坠玉。
  但是,她却恍惚了,舌尖辗转,竟不知该唤他什么。
  是师弟,还是师尊。
  最后,她只能含糊地唤出那个名字:“徐坠玉”。
  而后提起裙裾,朝他奔去。
  “等等我!”
  风卷起她的声音,四散消弭,杳无回响。
  俞宁跑得那样急,双脚却仿佛踩在虚空里,绵软无力。
  前方的那道身影始终不远不近,维系着一段触不可及的距离,任凭她如何追赶,都无法拉近分毫。
  就在俞宁气息紊乱,几乎要力竭跌倒时,那道身影忽然停了下来。
  徐坠玉缓缓转过身。
  云雾恰在此时散开些许,天地骤暗,清冷的月华倾泻而下,照亮了他的面容。
  依旧是那张清隽如画的脸,眉眼深邃,唇色浅淡,那双温和的眸子,正安静地注视着她。
  “宁宁。”他开口,声音很轻,如碎玉般落在俞宁的耳畔。
  俞宁迟疑着,仰头看他,先是试探着叫了声:“……师弟?”
  面前的美人闻言,神情冷冷的,并没有什么反应。
  俞宁明白了,于是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她的语气带着依赖:“师尊。”
  “明日我要去参加仙门历练啦,不过卷宗上说,此事件,乃是鬼怪作祟。”
  言罢,她叹了口气,有些懊恼,“早知有今日,当初我就不该在夜半缠着您,让您给我讲那些吓人的志怪故事了。”
  “青河村之事,你不必过于忧惧。”徐坠玉伸手,轻轻拂开俞宁颊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动作熟稔。
  “况且——”他顿了顿,声音低柔下来,“不是有师尊陪着你么?”
  俞宁想了想,心头的那点惴惴顿时被熨帖了大半,她认真点头,“嗯,也是。”
  徐坠玉看着她这般毫不设防的乖巧模样,眸色深了深,他的目光锁着俞宁,像在思量着她言语的真假。
  半晌,他忽然问道:“宁宁,你怕我吗?”
  俞宁一愣,旋即摇头,答得毫无迟疑:“当然不啊。”
  “是么。”徐坠玉轻叹,他唇角的笑意似乎深了些,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月色愈发清明,将他的半边面容照得如玉生辉,另半边却隐在深浓的阴影里,明暗交错,透着些冷怖与诡谲。
  “那宁宁,你告诉我……”他的指尖缓缓抬起,虚虚地指向俞宁的心口。
  “你方才,为何要唤我——”“师弟。”
  话音未落,他的手位倏地下移,一把扣住了俞宁的手腕。
  徐坠玉的手冰凉,力道也大,五指收紧,他的指节抵着俞宁腕骨最脆弱的地方,似被碾碎的酸痛袭来。
  “师、师尊,你们是一个人啊。”俞宁慌了,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同时用另一只手去扳着徐坠玉的手指,想要挣脱。
  徐坠玉却笑了。
  那笑容在月色下显出几分妖异。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俞宁的手腕勒得更紧了些,而后猛地一拉——俞宁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跌进徐坠玉的怀中,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昂贵的熏香味。
  璞华仙君徐坠玉辈分高,身为鹤归仙境仙君之首,生活格调自是从方方面面,皆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所居的殿宇、所着的衣袍,乃至熏衣所用的香料,皆是世间最稀有名贵之物。
  俞宁熟悉这味道,因为它伴着她长大,早已融入骨血记忆。
  可如今,这清雅矜贵的香气里,却混进了一丝不该有的、潮湿而阴郁的气息。
  像是雨后的泥土。
  俞宁嗅闻着,所能感知到的,只是一些晦涩难言的情绪。
  “你怕什么?”徐坠玉并没有在意俞宁眼中的惊恐,他歪着头,轻声问着,松开了对俞宁的钳制。
  他的手抬起来,指尖轻轻刮蹭过俞宁的脸颊。
  俞宁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被术法禁锢,周身灵力凝滞。
  她只能僵硬地站着,眼睁睁看着徐坠玉用他修长的手指,细细地描摹着她的眉眼,滑过她的鼻梁,最终,指腹停留在她微张的唇瓣之上。
  然后,周遭的一切开始扭曲、坍缩。
  云海消融,月光碎裂。
  再睁眼时,已换了天地。
  这一次,没有云海,也没有月光。
  他们二人置身于一条昏暗的长廊,两侧是斑驳的墙壁,墙皮脱落,露出其下暗沉的色泽。
  俞宁感觉自己的脚下濡湿,她费力地用眼神向下瞟去,却发现不知何时,地上已漫开了一层浅浅的水。
  不,不是水,是某种粘稠的的液体,正从墙壁每一条缝隙里渗出,悄无声息地盈满整个空间。
  “你看,”徐坠玉的语速慢悠悠的,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又落回至她的脸上,“这里多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的拇指按上俞宁的下唇,缓缓摩挲。
  “那些碍眼的人……都不在。”徐坠玉笑吟吟的,调笑间,热气拂过她的面颊,“奚珹不在,白新霁也不在。只有我,和你。”
  俞宁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徐坠玉竟将她的嘴也封禁了,她只能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呜咽。
  “宁宁。”徐坠玉缱绻着,他的的唇几乎贴上她饱满的耳垂。
  他甚至伸出舌尖,轻轻舔-弄了一下那柔软小巧的轮廓。
  这个动作带着近乎亵-玩的亲昵,让俞宁不可自抑地浑身一颤。
  徐坠玉的音调里满是病态的愉悦,“你说过,我是你最重要的人,对不对?”
  他手下不停,指尖从俞宁的唇滑落到她的脖颈,虚虚地圈住那截莹白的纤细。
  “那我们就一直待在这里,好不好?”徐坠玉温柔地问询,仿佛在讨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没有旁人打扰,没有俗事牵绊。你就这样……永远陪着我。”
  “啊,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他凑得更近,鼻尖几乎抵着她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我的宁宁……终于,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黏稠的液体漫过俞宁的脚踝,最终将她整个人吞没。
  *
  俞宁蓦地睁开眼。
  冷汗浸透了中衣,贴在皮肤上。
  是梦。
  又是梦。
  和清心洞里的梦一样,混乱、暧昧、意味不明。
  她想起了在梦里,徐坠玉的那副孟浪的样子,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
  她颤抖着手抚上自己的唇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被碾压的感觉,挥之不去。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师尊总是像鬼一样,以这种姿态,缠着她。
  俞宁崩溃地躺下,将被子拉高,遮住头。
  她忍不住腹诽,师尊都对她动用了封口术,让她说不出话,却还一遍遍逼问她的答案。
  还有那个什么定魄丸……
  俞宁掀开被子,盯着帐顶发呆。
  那药丸该不会是专门研制出来,让她做噩梦的吧?
  *
  同一时刻,藏宝阁。
  守阁的白须老者打了个哈欠,正准备躺在竹椅上小憩一会儿,却忽然间想到什么,身体坐得笔直。
  “等等……”他迷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那小姑娘来取药时,我递出去的是……”
  他离了椅子,忙不迭地走到桌案前,将桌上摆放着的十数个药罐子挨个挑拣查看。
  他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打开封口的软木塞,凑近嗅闻,脸色越来越白,如纸蒙灰。
  他捋着飘然的长须,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坏了……”老者嗫嚅着,声音里满是懊恼,“我好像把定魄丸和魇心丸的罐子……”
  “搞错了。”
  魇心丸,以梦魇兽内丹为引,辅以七种致幻草药炼制而成。服之必入深梦,梦境往往映照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栩栩如生,难辨真假。
  如坠幻海。
  *
  徐坠玉的客舍内。
  俞宁来时,徐坠玉正隐在门后,一身狼狈,气息不稳。他感知到她的靠近,甚至能想象出她立在石阶上微微踟蹰的模样。
  可他不敢开门。
  那时的他,情潮未褪,实在不堪见人。
  而因着俞宁的到来,他的欲-念也来得更为汹涌,直到天色完全暗沉下来,他才结束了手上的动作。
  徐坠玉的喘息声渐停,失散的瞳孔归位。
  他起身出屋,去将门闩落下。
  徐坠玉垂眸,看到了石阶上用素帕包裹着的香丸,和压在其下的字条。
  “明日巳时,山门云坪见。”
  字迹清秀,是俞宁一贯的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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