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她垂着头,神思却飘远了。
  清河村与安木镇之间的距离,算不得很近。若鬼新娘当真只会固守一地作祟,今夜这队仪仗的出现,便说不通了。
  除非,鬼新娘本就能游走。青河村只是开始,而非终结。
  白日里那老汉的话又在耳边浮起:“摸上去……湿冷湿冷的,不像布料,倒像是……像是某种活物的触须!”
  活物的触须?
  俞宁心下一凛。若那红嫁衣本身便是某种邪物的一部分,或是被其依附操控的媒介,那么鬼新娘或许并非是某个含冤而死的女子魂魄。
  就像是徐坠玉曾说过的,鬼新娘并不是真鬼,而是某种穿着嫁衣的妖邪在装神弄鬼。
  正思忖间,队伍已飘出镇子,上了通往荒山的野径。
  俞宁捏紧袖中的骨扇,轻轻喘气。腰间那处被徐坠玉掐捏过的地方,酸楚隐隐泛开,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细密的疼。
  她强行克服掉自已身上的不适,跟上前人的步调。
  山路崎岖,纸人却如履平地。不知过了多久,队伍在半山腰的一处荒废的山神庙前停下。
  庙门早已腐朽倒塌,院墙坍圮,唯余正殿框架尚存,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嶙峋。
  纸人轿夫将花轿停在院中,垂手肃立,吹奏的纸人也息了声响。整支队伍陷入死寂,唯有山风穿过破败庙宇的呜咽,如泣如诉。
  俞宁趁机溜出队伍,藏身在院角的一丛枯死的灌木后,屏息望去。
  轿帘无风自动,缓缓掀开。
  一只青白的手探了出来,指骨清瘦,指甲漆黑尖长。接着,是鲜红如血的嫁衣裙摆,以及嵌着珠玉的鞋尖。新娘迈步下轿,红盖头遮住面容。
  她——或许该称之为“它”,在院中站定,缓缓转向破庙正殿的方向。
  然后,它开始歌唱。
  那是一种极其古怪的调子,非人非兽,音节破碎,却隐约能听出是民间嫁女时吟唱的送嫁曲旋律。只是原本欢快祝祷的词句,已被扭曲了含糊不清的呓语。
  俞宁静静地听着。总觉得周遭的环境开始变得湿漉漉的,她的脚下像是积了污水,越涨越高。
  歌声一起,院中那些纸人忽然齐齐转向庙殿,惨白的脸上,用墨笔画出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黑暗的殿内。
  俞宁顺着它们的视线望去,目光聚焦在一处。
  破庙深处,阴影蠕动,渐渐浮现出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看身形像个男子,穿着陈旧布衣,一步步从黑暗中走出,来到院中。
  俞宁的目光落在他的胸口——那里赫然露出一小截艳红刺目的丝线。与老汉的描述中,死者枕下发现的红丝线,一模一样。
  那红线仿佛活物,一端深扎入男子心口皮肉,另一端蜿蜒延伸,没入庙殿深处,不知所终。
  新娘的歌声越发急促,她朝着男子抬起手,五指张开,做出拥抱的姿态。像是在迎接,又像是要攫取。
  就在这时,俞宁忽然感知到一道视线黏上身来。
  冰冷、潮湿的感觉又来了。
  是谁?
  俞宁抬眼看去,却见新娘并未与男子相拥。它的脖颈一卡一卡地,转向了她藏身的方向。隔着红盖头,正“望”着她。
  歌声戛然而止。
  纸人们齐刷刷地,将墨画的眼睛转了过来。
  院中一片死寂。
  这次不再是错觉了。俞宁的脚下真的蓄了水,正汩汩冒着泡,弥漫过她的脚面。
  新娘歪了歪头,盖头下缀着的流苏轻轻晃动。它迈开步子,僵硬地、迟钝地,朝灌木丛走来。
  绣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俞宁想后退,脚却被那水渍定住,动弹不得。她握紧骨扇,指尖冰凉。
  三步。
  两步。
  一步。
  新娘俯身,红盖头几乎贴到灌木枯枝上。
  然后,一只青白的手从袖口缓缓伸出,拨开枝叶。
  盖头下,传来一声极轻、极柔的叹息,带着湿冷的水汽,拂过俞宁的脸颊:“啊,找到你了。”
  *
  徐坠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师姐?”
  他下意识轻唤,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突兀。
  徐坠玉怔怔地坐在榻上,他的衣袍还整齐地穿在身上,只是腰间绦带不知何时松了些,领口也微微敞着——方才亲吻时,俞宁无意识揪住那里,嫩白的手指划过他颈侧的皮肤。
  他以为那是默许,是迎合。
  她颤抖着,却没有推开他。她闭上了眼睛,甚至在他吻得更深时,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娇l喘,那声音像羽毛一样,轻轻刮蹭过他的心尖。
  可是,她为什么又逃走了?
  徐坠玉缓缓收回手,指尖蜷起。
  “宁宁。”
  他呢喃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而后他像是突然惊醒,这才意识到他应该去找俞宁。他失魂落魄地下了楼,值夜的伙计正揉着眼睛从柜台后探出头,见他这副衣衫凌乱的模样,露出几分诧色。
  大半夜的,一个二个的,这都是怎么了?
  “方才那位姑娘……”
  徐坠玉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有些哑。
  “跑出去了!”伙计撇着嘴嘟囔,他指了指大门,“头也不回的,喊都喊不住——客官,黑灯瞎火的,外头不安全呐……”
  徐坠玉并未听完,他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长街冷清,青石板路向两头延伸,空荡荡的,看不见人影。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远。
  他沿着街道疾走,目光扫过每一个巷口、每一处阴影。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疾行,而是因为不安。
  俞宁离开之前,最后看了他一眼。那时她脸色惨白,眼眶通红,像是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可怕的东西,是他么?
  徐坠玉的脚步顿住,站在街心。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柔软的触感。
  可是,她明明,没有拒绝啊。
  【哈。】
  脑海中,忽然响起一声细碎的嗤笑。
  【看吧……】
  怨灵的声音幽幽浮起,它幸灾乐祸道:【我就说,她怎么可能会真心接受你呢?不过是看你可怜,施舍一点温存罢了。你凑上去,她就吓得魂飞魄散。】
  【徐坠玉,你还不明白吗?在她眼里,你和阴沟里的老鼠没什么分别。】
  “闭嘴。”
  徐坠玉神色漠然,继续往前走。他惦念着俞宁,也不知她是跑到哪里去了,穿得那么少,可别冻到了。
  他懊恼,早知道便不要去剥她的衣服了。
  【我闭嘴有什么用?】
  怨灵自顾自地喋喋不休:【事实就摆在眼前。她若是真对你有意,为何要跑?若是心中情愿,为何一副天塌了的模样?徐坠玉,你自欺欺人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她只是……”
  徐坠玉也正疑惑着,闻言,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也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只是什么?害羞?可她那眼神里的惊恐,分明就不是害羞。】
  怨灵将话说全,语气讥诮:【只是突然发现自己被一个肮脏的妖族碰了,觉得恶心?还是终于认清,你对她那些好,底下藏着多龌龊的心思?】
  【徐坠玉,我还是那句话,你该不会真以为,你那点装出来的温良恭俭让,能骗过所有人吧?】
  “我让你闭嘴!”
  徐坠玉提高了声音,颇有些气急败坏。他周身的灵力不受控制地溢散,震得街边屋檐下的灯笼摇晃。
  几个晚归的行人远远地瞧见他这副模样,吓得赶紧绕道而行。
  怨灵却沾沾自喜,很是得意,它笑得更欢了:【急了?被我说中了?其实你心里清楚得很,她根本不喜欢你。她对你笑,对你好,不过是因为她天性善良,见不得旁人受苦。】
  【以她的性子,换作街上任何一条野狗,她也会施舍两块肉骨头。徐坠玉,你又比野狗高贵多少?】
  徐坠玉有一瞬间的迷茫。他想到了他与俞宁的初遇。
  那时候的他一无所有,形容狼狈,被人按在雪地里拳打脚踢,活像一条丧家之犬。但俞宁却依旧很和善地对待他,清澈的目光中没有半分嫌恶。
  所以,都是假的吗?因为善良,所以施舍?
  “不……不是那样……”
  【那是什么样?】
  怨灵步步紧逼:【你倒是说说,她方才为何要逃?为何用那种看秽物的眼神看你?徐坠玉,承认吧,你费尽心机,也不过只能得到她的怜悯。】
  【等她玩腻了这份拯救可怜师弟的游戏,自然会转头去找更干净、更体面的人——比如那个太子,或者那个铸剑师。】
  哈。白新霁。奚珹。
  怎么又是这两个贱-人。阴魂不散。
  徐坠玉快要恨死他们了。
  “他们算什么东西。”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指节攥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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