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鬼新娘随手将干尸丢开,满足地喟叹一声。她嫁衣上的暗色又浓重了几分,几乎要滴下血来。
  它转向被红茧裹缚的俞宁,手指在空中虚画了几道。随即,那些纸人轿夫僵硬地抬起花轿,四个纸人走到俞宁身边,将她抬起,放入轿中。
  轿帘落下,隔绝了月光。
  俞宁躺在狭窄的轿厢里,她能感觉到轿子被抬起,纸人轿夫脚步虚浮地走着,方向是——往山更深處。
  她缚在鬼新娘身上的那缕神识起了效用,正静静地感知着外界的一切。
  黑暗中,俞宁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就去看看,你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第53章
  花轿在崎岖的山道中颠簸。鬼新娘自恃红丝缠缚万无一失,因而并未留意轿内的动静。
  这正中俞宁下怀。
  神识悄然离体,附上缠绕腕间的红丝,逆流溯源。丝线蜿蜒着钻出轿帘的缝隙,一路延展,最终抵至破庙尽头。
  山神庙的正殿早已坍毁,神像倾颓,蛛网垂结。残破的供桌之下,地面裂开一道缝隙,所有的丝线终端,皆从那里蔓出。
  缝隙深处,别有洞天。
  一株诡异的植株扎根血池。其无叶,唯有无数暗红藤蔓纠缠,吸盘汩汩地吸吮着浓稠的血浆。最粗的那根主藤向上穿透岩层,延伸至庙殿。
  正是控制鬼新娘和那名男子的源头。
  神识也与此时传来模糊的反馈:潮湿、黑暗、浓稠的血腥气。以及,复杂的情绪。
  并非出自鬼新娘,而是红丝本身所承载的、残留的、属于不同女子的零落心念。
  俞宁蹙眉,辨认着,最后,触到了绝望。
  深重,哀切,像是被强摁着塞进嫁衣,被推搡着送进花轿,像被人捂住嘴不许说出那句“我不想嫁”。
  俞宁的眼睫轻颤,忽然明白了什么。
  *
  溶洞内,血池翻涌。
  俞宁被纸人从花轿中抬出,放置在一方平滑的石台上。红丝依旧缠缚着她,但松开了些许。它似乎已认定俞宁再无反抗之力。
  鬼新娘俯身贴近,它缓缓抬手,掀起了自己的红盖头。
  盖头下,依旧是黑洞洞的一片。但若定睛,能看见无数细小的红丝在空洞中蠕动,勉强织出模糊的五官轮廓。
  “多么好的皮囊啊。”它紧紧地盯着俞宁,声线渗出贪婪,“这么漂亮的脸,干净的灵力……啧,比前三个都要好。”
  俞宁缓缓睁眼。她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望着它,“那些姑娘死的时候,真的在笑么?”
  鬼新娘一怔,随即嘴角咧开的弧度扩大,“自然。我给了她们最美的梦,在梦里啊,她们嫁得良人,夫妻恩爱,子孙满堂,怎能不笑?”
  “是么?”俞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诘问:“可若当真是美梦,为何她们的魂魄却残留着——恐惧?”
  鬼新娘的笑声戛然而止,缠身的红丝骤然收紧,洞内温度骤降。
  “恐惧?她们怎么可能会恐惧?”它的语调染上怨毒:“她们在极乐中离去,无痛无苦,比在这污浊的人间挣扎快活多了。”
  “所以你觉得自己是在做善事?”俞宁难以置信。
  “善事?”鬼新娘歪了歪头,红丝蠕攒出困惑的形貌,“我只是饿了,要进食。如同人需吃饭,妖需精气,天经地义。”
  它走向俞宁,青白的手抚上她的脸颊,“不要说这些没用的了,我是不会被你骗到,放你走的。”
  “只是你放心,我会很温柔的。等你成了我的嫁衣,就能永远活在最幸福的梦里。嫁给自己想嫁的人,过自己想过的人生。这难道不好么?”
  俞宁未躲,只轻声问道:“那三个姑娘,梦里嫁的是谁?”
  鬼新娘的手变得冷冰冰的。
  洞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血池咕嘟冒泡的粘稠声响。
  它嗫嚅着,不说话。
  “为什么沉默?是因为编不出来了么?”俞宁直勾勾地看向它,眼睛里像充斥着一团火。
  “听说,赵铁匠家的幺女,连未来夫君的面都不曾见过。那她梦里嫁的,是谁?”
  鬼新娘静默更甚。
  “李夫子的女儿呢?”俞宁语气渐沉:“她那未婚夫婿来提亲时,一双眼只盯着嫁妆单子。而她梦里那位秀才郎,可还会那般看她?”
  红丝开始不安地束紧又放松。
  “还有村正家的女儿。”俞宁紧盯那团黑洞,“她根本不想嫁,对不对?全村都知她爹逼嫁,无人敢言。所以她宁可死在梦里,是么?”
  “闭嘴!”鬼新娘尖啸,溶洞震颤,“她们应该感谢我!是我给了她们体面!是她们自己懦弱,连反抗都不敢——”“所以你就吃了她们的懦弱。”俞宁截断它,语速愈快,“吃了她们的恐惧、委屈、绝望。然后说,这是为她们好。”
  鬼新娘恼羞成怒,它猛地抬手,红丝如箭矢射向俞宁的面门,却在触及前硬生生停住。
  不知何时,俞宁已挣脱束缚。她手握骨扇,扇缘抵住猩红丝线,灵光流转。
  俞宁笑了,笑容中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
  “你生气了。”她说,“因为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是在给她们美梦,你只是在享用她们最深的恐惧。就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血池中那株妖藤。
  “就像你曾经经历的一样。”
  鬼新娘身形微晃。空洞的面孔里,红丝疯狂翻涌,像是被狠狠剜中。它踉跄后退,嫁衣上的红丝无意识地抽打岩壁。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俞宁说,“但我能感觉到。你很痛苦,对吗?那些红色,那些血……”
  “别说了!”鬼新娘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嘶鸣,“我想不起来……我只记得……穿着红嫁衣……很多人吹吹打打……然后很疼……到处都是血……”
  它的声音开始破碎,嫁衣上的红丝变得紊乱,有些甚至开始自行断裂。
  俞宁见状,眉眼一弯。
  她从藤蔓上感知到了深重的怨气,她在想,这些怨气是否便是鬼新娘的依傍,也是它的弱点,一旦被触及,就会陷入迷障。
  她猜对了。
  仙髓之力流转全身经脉,缠绕四肢的红丝寸寸崩断,俞宁翻身跃起,骨扇展开,扇缘灵光凝成锋刃,直刺鬼新娘的心口。
  鬼新娘悚然惊醒,暴退,但方才的混乱让它反应慢了半拍——“嗤!”
  扇刃没入嫁衣,虽然被层层红丝缠住以至未能深入要害,但灵光已灼伤它的核心。鬼新娘凄厉尖叫,整个溶洞的红丝藤蔓疯了一般地张狂着。
  血池沸腾,无数藤蔓绞杀而来。同时,嫁衣炸开,更多红丝射向俞宁,每一根上都遍布尖锐的倒刺。
  俞宁抽身后撤,手上动作不停,将袭来的红丝一一斩断。但藤蔓太多,太密,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更要命的是,鬼新娘已渐渐恢复,空洞的面孔里红丝重新凝聚,散发出比之前更为狂暴的怨气。
  “你竟敢……竟敢伤我……”它的声音扭曲,“我要把你的皮,一点一点扒下来,活着扒下来!”
  一根粗壮的藤蔓蓦地从地底钻出,缠住俞宁的脚踝往后拽去,她重心失衡,骨扇挥斩稍有凝滞,另一侧的两根红丝趁机直立,直刺她的咽喉与丹田。
  来不及了——俞宁手上掐诀,想勉力遁去,虽会耗费极大的气血,但至少不必身殉此处。
  恰逢其时,一道月白身影如惊鸿掠入,剑光如瀑倾泻。
  脆响过后,红丝应声而断。那人挡在俞宁的身前,反手一剑斩断脚踝的藤蔓,将她往后一推:“退后!”
  是奚珹。
  他怎么会在这里?
  俞宁来不及细想,因为鬼新娘已呈癫狂之状,它恨恨地将头扭向奚珹所在的方位,操控着,血池中猩红的触手冲天而起,轰然砸落。
  奚珹挥剑格挡,剑光与触手碰撞,迸出不知为何物的汁液。同时,无数红丝从岩壁缝隙中延展,交织成网,覆压而下。
  他的身法极快,剑招神妙,他在密集攻势中穿梭闪避,每一剑皆斩断要害。但红丝扎根血池,力量源源不绝,断藤复生,斩之不尽。
  久战之下,奚珹呼吸渐重。俞宁在一旁看得心生焦灼——她看出来了,奚珹剑法虽精,灵力修为却似未及剑招所显之境。
  “它的弱点是记忆!”俞宁挥扇斩断足边细藤,急声道:触及生前痛苦,它会溃乱!”
  奚珹闻言,即刻会意。他侧身,边战边退,将鬼新娘引向血池旁那三件残破的嫁衣。
  “你看。”他忽然开口:“那些嫁衣,像不像你曾经穿的那件?”
  鬼新娘攻势稍歇。
  “很红、很红的嫁衣……”奚珹继续道,音调里流露蛊惑:“很多人看着你,吹吹打打。但你不想嫁,对不对?”
  嫁衣上的红丝再度紊乱。
  “那个人,你要嫁的人,他伤害你了,是么?”奚珹步步紧逼,“你很疼,你流了很多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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