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闭嘴!闭嘴!”鬼新娘尖叫,触手挥舞,却失了章法。
就是现在。
奚珹纵身跃起,长剑化白虹,剑光凌厉,破空而至。
鬼新娘却在最后关头猛然回首。它不闪不避,所有红丝藤蔓皆调转方向,放弃防御,尽数扑向一旁的俞宁。它知晓自己已然不敌,然而,纵是死,它也要拉一人陪葬。
俞宁并未慌张。这一击虽猛,但她已看准藤蔓的轨迹,足尖轻点便要后撤。以她的身法,完全能避开要害,最多受些轻伤。
可就在她身形将动未动之际,奚珹的剑势便在空中硬生生折转。
他竟弃了那攻击鬼新娘的绝佳一击,扑来挡在俞宁面前。
也就是在此时,三根触手贯穿了他的左肩、右腹、大腿。
俞宁失神,怔忪地看着奚珹踉跄跪地。
鬼新娘发出得逞的尖笑,正欲再攻,却见俞宁缓缓转过头来。她一向温和的眸子里爬满血丝,这般仇恨的神情让奚珹都恍然。
奚珹甚至都没看清楚俞宁是怎样运转灵力的,便见炽白的灵光如烈日炸开,将鬼新娘连同那株妖藤彻底吞没。
凄厉的尖啸声中,血池干涸,藤蔓崩碎,红嫁衣化作飞灰。
而俞宁完全没理会妖邪的死活,她跌撞扑倒在奚珹的身边。她颤抖的手抚上他满身伤口,一闭眼,泪珠大颗滚落。
第54章
“你……别哭了。”奚珹的声音很轻,带着伤后的虚浮,甚至有一丝罕见的茫然。
他像是被定住了一般,连眨眼的动作都变得滞涩,温热的液体一滴滴落在他染血的衣襟上,砸得他心头发慌。
他向来游刃有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在俞宁面前,他是体贴包容的解语花;在仙门之中,他是温润清正的炼剑天才,不过短短时日,便已然让长老和弟子心服口服。
他看似平和,实则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众生。
他活得太久了,久到同辈尽数化作黄土,久到看尽门派兴衰起落。他曾几乎拥有一切,即便如今一无所有,他也有足够的自信,将其再度夺回。
他就这样一步步谋划,一寸寸算计人心。在得知俞宁与徐坠玉下凡历练后,他生出了几分窥探之意,便割出一缕识魄悄然附着在俞宁的身上。
他冷眼旁观徐坠玉如何引诱她,看他们唇齿交缠,他也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声脱口而出的——“师尊。”
徐坠玉忽略了,俞宁慌乱了,可他却听得分明。
这不像是口误。俞宁的师尊分明是无尘道人那个老头子,她怎可能会在这种时候无缘无故唤出他的名字?
所以,她是在叫徐坠玉师尊么?而看样子,徐坠玉并不知晓他们之间有这样一层关系。
奚珹沉吟。
除此之外,他还有了意外的收获——他看见了白新霁跌出眼眶的眼珠子,看见它龟缩在角落,望向暧昧的情事,瞠目欲裂。
啊,是这样啊。
原来表面上锦绣落拓的太子殿下,背地里竟修习邪术。奚珹微笑,果然,世人无论高低贵贱,骨子里并无不同,皆是些藏污纳垢的阴私之辈。
随后,他便静静地,看着俞宁撞入夜色里。
俞宁对他还有用处,他自然不能让她出事。他的识魄无声尾随,却未料到,她们此行要诛灭的妖邪,竟也循着气息来到这方小镇。
俞宁被邪物发现了。
他看出俞宁佯装不敌,颇有些好奇她要做什么,也紧跟着入了洞窟。
洞窟之内,一片艳色,奚珹见到了铺天盖地生长的藤蔓。
他认出来了,这是红陀曼。
红陀曼长于阴湿之地,虽是不详之物,却含有修补神魂的罕见力量,正是他所亟需。所以他速召识魄归位,以真身匆忙赶来,便是想趁俞宁不备,将之趁乱攫取。
至于救她,不过是顺势而为的苦肉计罢了。他算准了时机,算准了邪物的反应,也算准了自己该受多重的伤。
他做得娴熟无比。看着俞宁扑过来,看着她惊慌失措,一切本该按部就班,朝着他预设的方向发展。
他要让她愧疚,让她心软,让她从此对他更死心塌地。
他料到俞宁或许会落泪,毕竟她向来心软,对谁都能掏心掏肺,最见不得旁人因她而受苦。
可他万万没想到,俞宁的反应竟会如此激烈。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她的双手颤抖着压在他的伤口周围,灵力不管不顾地奔涌而出,蛮横地堵向那些狰狞的破口。
过于澎湃的灵流让他被贯穿的伤处传来麻痒的愈合感,可这舒适,此刻却让他毛骨悚然。
“别浪费灵力,我没事……”他觉察到某些事情正在失控,想抬手制止,却牵动伤口,不禁闷哼一声。
“闭嘴!”俞宁猛地抬起头,眼眶红得骇人,平日里总是漾着温柔春水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惊惧与疯狂,“你别动!不准说话!不准死!”
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输送灵力的手抖得越发厉害,仿佛稍一松懈,眼前的人就会如流沙般散去。
奚珹怔怔地望着她。
她竟这般在意他的生死?
他抬眼望向溶洞顶部嶙峋的岩石,眼神空茫了一瞬。
心脏仍在失序地狂跳,咚咚,咚咚,撞得耳膜生疼。
这灼热的、失控的、远超预计的反馈……究竟算什么?
他分不清了。
*
俞宁的视线里充斥着一片红。喉咙里像是吞了铁,被炙烤着,变成了灼热。
眼前人的轮廓开始晃动、重叠。这是奚公子,还是……师尊?
她又恍惚地想起了天道曾为她铺陈的画面:天雷之下,师尊护着她的尸身,那张干净漂亮的脸蒙了尘、染了血。他一步一叩首,跪求天道,换她重活一世。
到最后,他甚至已经站不起来了。向来挺直如松的脊背被迫弯折,像是没了骨头。是碎了罢,也可能,是被抽去了。
方才,奚珹也扑上来护住了她,她能摸出来,他的手骨也碎掉了,那脊骨呢?
想到这里,俞宁又慌乱地将面前的人翻来覆去地查看。他的衣裳好红啊……奇怪,他今日不是穿的是白衣么?怎么会有这么灼灼的色泽?
耳畔嗡嗡作响,奚珹似乎在同她说话,她却已听不真切。
“都是我的错……是我太慢了……是我没躲开……是我害了你……”
俞宁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循环,她的瞳孔微微涣散,只是重复着低语,灵力输出愈发狂暴,几乎要超出她的自身负荷,“不能再……”
最后几个字被嚼碎在嘴里,含糊不清。
她气血上涌,眼前时不时地黑一下,因此也不知是不是幻觉,她蓦地感知到脸颊贴上了一点柔软的触感。
“不是你的错。”
奚珹抬起手,有些吃力地、缓慢地抚上了俞宁的脸,指腹用力拭去那源源不断的泪珠。
“俞宁,你看清楚,我在这里,伤口已经在愈合了。是你救了我,是你。”
他的指尖沾满了她的泪,温热而湿润。肌肤相触的刹那,俞宁涣散的目光一点点凝聚,终于堪堪落回奚珹的脸上。
她终于看清了。
奚珹依然睁着眼,呼吸虽弱却未断绝,她感受到掌下伤口在灵力催动下确实止了血,甚至开始收拢,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心弦,才“铮”的一声,缓缓松懈了下来。
狂乱的灵力输出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脱力般的虚软。她仍旧抱着奚珹,额头抵在他未受伤的肩侧,浑身止不住地轻颤。
像是在承受一场迟来的后怕。
*
安木镇长街,徐坠玉捂着胸口,踉跄着扶住墙壁。
方才强行压制怨灵遭到反噬,内腑震荡,血气翻涌。可他顾不得调息,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撕扯着他——他要找到俞宁。
夜色已深,镇上万籁俱寂,灯火尽熄。徐坠玉却暴躁地将沿途的房舍一扇扇踹开,逢门便破,生怕有哪个不长眼的将俞宁藏匿起来。
他的师姐那样好,那样单纯,总惹人觊觎。他不能让她出事。可费了半天功夫,不仅人迹未寻,他反因这蛮横的行径被扔了满身的白菜和豆腐。
黏腻的汁液顺着额发滴落,徐坠玉也只是随手抹去,继续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在街巷间乱窜。
他的灵力上天入地,一遍遍扫过四周,却捕捉不到半点俞宁的气息。
她就像凭空蒸发了一般。
怨灵趁他心神激荡,再度挣脱,跑了出来,它说着风凉话,在识海中冷笑:【别白费力气了。她若真想躲你,你就算翻遍这座镇子也找不到。更何况……】
它故意顿了顿,语气变得诡谲:【你难道没感觉到吗?这镇子周围的灵气,有些不对劲。】
徐坠玉一怔,随即凝神感应。
的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潮湿的妖邪之气。这邪气丝丝缕缕,从镇外的荒山方向隐绰飘来,与红嫁衣的阴森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