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鬼新娘。
徐坠玉瞳孔骤缩。俞宁深夜跑出客栈,会不会是……撞见了那东西?
恐慌如冰水灌顶。他想起卷宗上的记载,想起老汉令人不安的描述——那些姑娘死时面带微笑,穿着嫁衣,无伤无痛。
冷汗浸透里衣,徐坠玉转身便朝镇外荒山狂奔。
【这就对了。】
怨灵的声音里带着愉悦:【去找她。用你的力量去找她。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她在哪儿吗?放开压制,让我帮你——】
徐坠玉自是不予理睬。它回回次次都是这一句,听得他都烦了。
山道崎岖,夜色浓稠。徐坠玉几乎是在狂奔,横生的枝桠刮破了他的衣袍,在皮肤上留下道道血痕。但他却浑然未觉,心里只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唤出朔雪,御剑而起。尽管门规严令,凡界不得擅用法器,恐惊扰凡人,引来天道注视,但他哪里还顾得上。
灵力消耗剧烈,冰灵根疯狂运转,他却依旧感应不到俞宁的踪迹。鬼新娘的邪气像一张网,笼罩着整片山林,干扰着他的感知。
【你看,你做不到。】
怨灵幸灾乐祸:【凭你现在的力量,连她在哪儿都找不到。若是她正遭遇危险呢?若是那邪物正在吸食她的魂魄呢?徐坠玉,你还要固执到什么时候?】
徐坠玉悬停在半空中。
他垂眸,望着下方黑黢黢的山林,胸腔剧烈起伏。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把身体交给我。】
怨灵的声音变得温柔,充满蛊惑:【只要一点点,一点点魔脉的力量。我就能带你找到她,立刻,马上。】
徐坠玉敛目。
他想起了俞宁逃跑时的眼神——惊恐、破碎、仿佛他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他也想起了她唇瓣的柔软,她颤抖的睫羽,她无意识攀附他脖颈的手臂。
【来吧。救她。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徐坠玉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总是水泠泠的银灰色眸子,此刻深不见底,仿佛两口枯井。他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一道暗红的纹路正从皮肤下漾出,蜿蜒游动,如蛇如藤。
“好。”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下一秒,狂暴的魔气从体内炸开。
冰灵根的清寒被瞬间压制,纹路从掌心蔓延至手臂、脖颈,最终爬上他的脸颊。银灰色的瞳孔深处,一点猩红悄然点亮。
视野变了。
山林不再是山林,而是无数流动的能量脉络。植物的淡绿、泥土的湿濡、活物的生息,以及,远处溶洞中那团浓稠的邪气,和邪气中一点熟悉的、让他心悸的灵力波动。
是俞宁。
徐坠玉咧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混合着狂喜与暴戾的笑。
找到了。
他身影一闪,化作一道流光,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崩裂。
怨灵在他的识海中翻腾,餍足而得意。
而徐坠玉已经不在乎了。
他只想立刻赶到她的身边。
第55章
徐坠玉找到俞宁了。但他却恨不得剜出自己的眼,从此做个瞎子。
他面目狰狞,小臂上青筋暴起,像鬼一样地站在阴影里,死死地盯着两人。
只见石台旁,俞宁正以一个近乎依偎的姿势,栽倒在那个月白衣袍的男人怀中。
她的侧脸贴着他的肩颈,发丝交缠,一只手还抓着他的衣襟,用力到指节都泛白,足以看出她对此人有多么情深意重。
她的肩背在轻微地颤抖,从徐坠玉的角度,能清晰看见她湿润的睫毛、通红的鼻尖,以及脸上未干的泪痕——她像当初在祭生阵中一样,哭得凄楚破碎。可这一次,没有一滴滚烫的眼泪是为他而流。
“俞、宁。”
两个字从徐坠玉的齿缝里碾出来,嘶哑森寒,像是要把这名字的主人生吞活剥了一般。
俞宁听到这声音,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她疑心自己听错了。
咦,师尊怎么会找来呢?她分明留下了符文,其上明明白白写着“勿寻”。她认为她和师尊之间需要冷静,因此,她并不是非常想在此时见到他。
而且师尊是如何找过来的呢?此处隐蔽,她虽在符文上标记了大致方位,但也断没有如此轻易便寻到的道理。
她茫然地转过头,泪眼朦胧间,对上了徐坠玉的沉沉的一双眼睛。
——她从中看出了滔天的怨恨。
毕竟曾是师徒,俞宁又一向守规矩,师威在上,她本就心生惴惴,此刻见他此等骇人的模样,更是怕得要命。
俞宁几乎是下意识的,猛地从奚珹身旁弹开,踉跄起身,向后连退两步,避开了他的视线。
但这动作落在徐坠玉的眼里,却彻底变了意味。
俞宁在躲他。
为了奚珹这个贱-人,她竟然躲他。
为何要躲?是心虚么?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何等不堪的错?前一刻还在他怀中意乱情迷,转身就能为了另一个男人哭成这样。
徐坠玉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乱想——方才俞宁与他交吻时,心里念的,究竟是谁?
“师姐,你躲什么啊?”
徐坠玉歪了歪头,朝俞宁伸出手。
他本意是想将俞宁拽回到自己的身边,将一切问个清楚,问她为何在客栈推开他,问她是否,也曾有过一丝喜欢他。
他努力扯出了一个自以为温和的弧度。
可俞宁却只觉得那笑容里浸满了怨毒。配上他高高抬起的手,像极了,他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掐死她。
于是,她理所当然的,又后退了一步。
奚珹在一旁悠哉欣赏着这出戏,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半晌,他轻飘飘添了句:“徐公子,再靠近些,宁宁可要掉进后面的池子里了。”
俞宁闻言一惊,慌忙后顾,这才发现五步之外有一寒气森森的深潭。
她稳住身形,心有余悸。正欲回头道谢,却见一道人影裹挟着狂风般的怒意,骤然掠至石台前。
徐坠玉目眦欲裂,一把揪住奚珹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狠狠掼向后方坚硬的石壁。
“砰!”
闷响之后,是更清脆刺耳的一声——“啪!”
一记狠戾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奚珹苍白的脸颊上。
俞宁彻底懵了。那一掌仿佛也扇在她脸上,震得她脑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她愣愣地看着奚珹被打得偏过头去,圣洁出尘的侧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随即咳嗽着,呕出一口血。
因着体内魔脉的影响,徐坠玉心中久久积攒的恶意被无节制地释放。
他心里的一股郁气本就尚未平息,所以,在听到奚珹那番故作姿态的腔调后,理智便寸寸崩断。
他毫不留情地将奚珹掼到墙上,冷眼瞧着对方伪装出来的脆弱,想,为什么呢,为什么师姐会看上他呢?
他很快便找到了理由。
是了,师姐还小,单纯又心软,定是被这伪君子的皮相和伎俩蛊惑了。师姐没有错,错的是这个处心积虑勾引她的贱-人。
他得打醒他。
思至此,徐坠玉运起灵力,抬起手,眼看第二掌就要落下——就在这时,奚珹极其艰难地转过脸,望向俞宁。
他的眼睛蓄着泪在眨,长睫轻颤,眼尾泛红,似是在无声控诉:你看,他便是如此凶残歹毒。
未等俞宁反应,他已颓然垂首。
旧疾叠新伤,一时体力不济,奚珹竟就这般晕了过去。
徐坠玉的动作一滞,他拧眉看着瞬间失去意识、软倒下去的人,手上的力道不由得松了。他感到有点困惑。
他的第一巴掌虽狠,但并未动用灵力,对于一个修行之人,何至于此?
他当真没想到奚珹竟会这么虚弱。
意识到这点后,徐坠玉不屑地冷笑:就这种货色,怎么还好意思和他争师姐呢?
但还未来得及口出恶言,他就被一股力道猝然推开。
他毫无防备,脊背重重地磕在背后冰冷的石壁上,喉头泛起腥甜。
俞宁只是循着本能动作,恍惚地拂开面前遮挡着的阻碍,俯蹲下身去碰倒在地上的人。
“奚、奚珹?”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奚珹一动不动。
这么来回折腾,他身上的伤口崩裂得更厉害,鲜血汩汩渗出,几乎将他染成一个血人。
俞宁在眼睛刺痛,她来不及捋清诸事,只好先紧着最要紧的来。
她盘膝坐下,掌心贴上奚珹的心口,将灵力源源不断地引渡而去。
蓦地,她忽然想到身后还站着一人。
徐坠玉神出鬼没,俞宁是真快要被他吓疯了,不消犹豫,她从腰间取出一张阵符。此乃临行前父亲所赠,附有掌门亲刻的护身真气,可布结界,分神期以下不可破。
徐坠玉如今仅是金丹后期,自是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