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徐坠玉像是被她的眼泪或话语烫到,猛地抽回了手,踉跄着后退半步,背脊抵上身后的石壁。
他在做什么?他不是立志,要一直在她面前扮演那个温良恭俭让的好师弟吗?今日又怎会失控至此,将她逼至这般狼狈可怜、泪痕两行的境地?
一方面是为补救,一方面也是为依旧盘踞不散的酸楚,几乎是本能的,徐坠玉复又上前。
这一次的动作却放得极轻,他将仍在落泪的俞宁揽入怀中。手臂环住她单薄的肩背,下颌抵在她的发顶。
“师姐……”徐坠玉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听起来脆弱不堪:“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
他稍稍收紧手臂,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迷茫:“从见你第一面起,我就总觉得古怪。你救我,待我极好,可我们明明……素不相识。”
徐坠玉的面上凄惶:“师姐,你有意识到吗?有些时候,你会说一些并没有发生在我们之间的事,但你却说,那是同我一起做的。”
俞宁听到这话,凝滞了。
这下完了,她方才一时情急,脱口而出了过去与师尊的相处。
但好像,也就这一次罢。既如此,师尊口中的“有些时候”从何谈起?
徐坠玉没有给俞宁更多的时间反应,他的语气染上卑微的乞求:“但我也不想去深究了。无论你透过我,在看谁,无论你把我当作了谁。我都不在乎。”
“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只要你肯一直陪着我,我愿意……变成任何人,成为你想要的任何模样。”
他略微松开俞宁,双手捧起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只剩下湿漉漉的哀伤。映着她苍白带泪的脸。
“所以,师姐方才说的话,我就当作是你对我的承诺了,好不好?”
他深深地望进她眼底。
“我再问师姐一遍,这一切,都算数么?‘一辈子,不分离’,算数么?”
俞宁在莫大的惶恐中沉吟。
师尊体内的怨灵,似乎暂时平息了?他额间的妖瞳不见了,气息也平稳下来。他此刻的模样,好像完全不知道他刚才动用过那种力量,也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俞宁张了张嘴,喉头干涩。她想说,你额间刚才有妖瞳,你差点彻底入魔。可话语在喉头滚动,终究被咽了回去。
她是亲耳听到了怨灵蛊惑的,因此,师尊必然也能听到。但他此刻却是一副无知无觉的模样,且神情之真诚不似作伪。
难道,动用魔脉之力时,或是在怨灵强烈的影响下,师尊会遗忘掉那部分的记忆吗?
毕竟,他现在看起来如此正常,甚至因为伤害了她而愧疚不已。若她此刻指出他身上的异状,会不会反而刺激到他,进而加重心魔?
或许,暂时不说才是更稳妥的做法。眼下安抚他波动的情绪,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其他的,她可以慢慢观察,再想办法。
只是,她真的说漏嘴了许多吗?她是真的记不大清了。
俞宁感到有些心虚,于是,她欲盖弥彰般,用力点了点头,斩钉截铁。
“算数。”
两个字落下,如同最后的判决。
徐坠玉的眼神空茫了一瞬,也不知是看往了何处。
先是俞宁莫名其妙的言语,再加上那段成双的幻影,让他的心底不由得升起了一个猜测:俞宁是否是将他,当作了别人?
他怀着微末的希冀,编了漏洞百出的话试探于她,却没想到,她竟毫不犹豫地栽了进去,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疑惑或反驳。
这只能证明,他那个糟糕的猜测,恐怕是真的。
这世上,真的存在那样一个人。一个喜着雅白衣袍,会为她绾发,与她有过“一辈子”缱绻约定的人。
而俞宁,透过他这张脸,看到的、怀念的、承诺的对象,从来都是另一个人。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原来从头至尾,自己都不过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替身罢了。
……替身?
这个词汇冰冷地钉入他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窒息的痛楚,随即被更汹涌的暴怒淹没。这怒火并不仅仅只针对俞宁,更多的,是针对那个不知姓甚名谁的男人,以及这可笑至极的命运。
可徐坠玉的脸上,却没有泄露分毫。
他将脸埋在俞宁的颈侧,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气息。
“太好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师姐,你答应了。答应了,就不能反悔。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不能反悔。”
俞宁见状,心都要软成一滩水,她哪里还舍得让他再伤心。因此,她亦抬起手臂,回抱住他。
而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徐坠玉那双低垂的、漂亮的银灰色眸子里,脆弱与哀伤早已荡然无存,只余偏执的冷意如烈火灼烧。
替身又如何?都已是陈年老黄历了,是早该被掩埋的过去时。
如今,陪在俞宁身边的是他,能拥抱她、触碰她、让她落泪承诺的,也是他。
至于那个男人……
徐坠玉微笑起来。
若那人早已化为冢中枯骨、世间尘埃,自是最好。若他不幸还存于这世间某处,他也不介意,亲手送他一程,让他彻彻底底,真正的死掉。
温香软玉在怀,徐坠玉闭上眼,蹭了蹭俞宁的脖颈,呢喃着:“师姐,我只有你了。”
俞宁心尖酸涩更甚,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嗯,我在。”
洞窟内一时寂静,谁也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一直昏迷不醒的奚珹,那垂落在地的、染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第57章
奚珹虽因久缚地下阵法而体虚,却也远未到弱不禁风的地步。他之所以倒在那里不起来,一来,是因为着实倦了,对于俞宁的,说不清道不明情绪让他泛起疲态。二来,他是想听一听,俞宁与徐坠玉之间,究竟藏着什么隐秘。
因此,他维系着昏迷的姿态,苍白脆弱,却凝神捕捉着不远处传来的、带着哽咽的断续对话。
旁观者清,不过寥寥数语,他已理清了其中弯绕。
俞宁曾有一许下不弃誓言之人,只是不知出于何种缘由,二人相离。而恰巧在此时,徐坠玉出现了。
徐坠玉与那人有着相似的形貌,依凭着这点,他入了俞宁的眼,成了她寄托旧情的影子。
而徐坠玉对此耿耿于怀。从始至终,他并不知晓俞宁缺失情丝一事。所以,他只会将俞宁的若即若离,理解为对感情的轻慢与玩弄。
徐坠玉的心思并不难猜,他不过是个陷入情障、爱而不得的怨者罢了。奚珹心下冷淡。
真正让他生出几分兴味的,是俞宁的态度。
俞宁不会爱人,所以与她相约一辈子的人,绝非情郎。且,她曾在心神震动时,唤那人——“师尊”。
除了她名义上的师尊无尘,她竟还有过另一位师尊么?这位师尊,与徐坠玉,与那旧人,又是何关系?
*
这边厢,徐坠玉缓缓松开了拥抱,手指却仍圈着俞宁的手腕。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翳,遮掩了所有不该流露的情绪。
俞宁任由他握着,神思却有些飘忽。她正在心里斟酌字句。
她几乎能确定,徐坠玉能于此僻静之处找到她,十有八九是动用了魔脉的缘故。但她既已决定暂时不点破此事,就必须为他的异常行为寻一个合情合理的说辞,将方才那番失控圆过去。
俞宁是有些害怕的,她怕师尊清醒后,根本不记得体内怨灵作祟之事。若她说错半句,反倒是火上浇油。
正思忖着,徐坠玉却先开了口。
“师姐。”
他的嗓音仍带着未散的低哑,涩意隐约:“方才,我是不是很可怕?我控制不住自己。看见你和奚公子在一处,不知怎么,我就……”
俞宁闻言,心神略松。
——他果然不记得了。
于是,她便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说:“那等他醒了,我们去向奚公子赔个不是罢。此事我亦有错,是我行事欠妥,连累他平白受这一击。”
俞宁轻轻地,叹了口气。
对于奚珹的出现,她深觉蹊跷,感到疑惑。师尊出现在此处尚能理解,可奚珹呢?
自他入了鹤归仙境后,每日登门拜访寻他定制命剑之人不计其数,门槛几乎都快被踏破。这么忙碌的一个人,怎会有闲情逸致来人界走走逛逛,甚至还如此巧合地碰到了她。
无论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刻意。
但奇怪的是,俞宁对此并无太多惊讶。仿佛在潜意识里她便觉得,自己身边的人,都或多或少有些不合乎情理。
她的师尊徐坠玉,阴晴不定。上一秒还在含笑相对,下一秒就掐住她的脸,垂泪质问。
她的师兄白新霁,诡谲难测。看起来是明丽甜蜜的少年郎,可仙髓不止一次地示警过他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