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如今又多了一位奚公子。他的言行相较于前二位,自是再妥帖不过,可相处久了,在那滴水不漏的周全之下,愈透出一种不真实的虚浮感。
  世上……当真会有这般完美的人么?
  俞宁不由得忆念起她与奚珹的初遇。
  当时,在昏暗的地底,她一身狼狈,奚珹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被粘腻的藤蔓所缚,倚在蠕动的肉壁之上,神情危险。
  他一会儿说自己是被人面花妖掳来的,一会儿又说是被仙境里的神仙囚禁在此地的,言语矛盾,听得俞宁云里雾里。
  她认真辨认过那地下的法阵,确是堕仙之阵无疑。但此阵并非仙人专属,一些道行高深的大妖亦可布设。
  再观奚珹,他的周身毫无仙灵之气,只余久困的虚弱,她自然排除了后一种离谱的说法——哪位神仙会无聊到同一凡人过不去?
  况且,已有数百年无人飞升了。上一个登羽化境的大能早已不知所踪,余者或坐化或隐匿。这让她如何能信,奚珹会与这等传说中的存在扯上关系?
  至于他为何编出这般故事,大抵是因久困地下,心生恶劣,想捉弄旁人罢。
  虽然认定奚珹是个落难的无辜者,俞宁初时也并未全然放下戒心。为以防万一,她在奚珹的身上打下了咒术,以此防止他萌生某些不轨的心思。
  最终,是因为什么而改观的呢?好像是因为奚珹带着她找到了阵法命门,加之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令人安心的气质,让她不由自主便生出亲近之意。
  只是,提到咒术……
  俞宁这才恍惚想起,自己似乎忘了帮他开解了。
  “师姐?宁宁?”徐坠玉见俞宁半晌不搭腔,眼神空茫,便开始叫魂儿一般地,一声声唤她。
  “啊……”
  俞宁这才意识到自己跑偏了,她想了想刚刚在和师尊说些什么,捋清思路后,继续道:“这里的环境阴戾,确实容易让人心浮气躁。再加之,你刚才,是不是动用灵力寻我时,有些岔了气息?”她绝口不提有关怨灵之事。
  徐坠玉从善如流,立刻顺着她给的台阶下,“或许罢。是我太着急了,见师姐二话不说便推门而出,担心师姐遇险,便强行催动了秘法搜寻……”
  “可能是真的伤了经脉,气血逆行,这才一时迷了心智。”
  他说着,还微微蹙眉,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一副仍有些不适的模样。
  既已决定相信师尊忘掉了入魔时的记忆,对她是坦诚的,俞宁便也未疑心他所说的是假话,安抚般抬手拍了拍他的臂膀:“我分明给你留了信符,嘱托你不要寻我……哎,算了,无事,你下次小心就好。”
  徐坠玉不知道有关信符的事,但他也没细问。在被俞宁当作替身这件事面前,其他的一切都无足轻重了,让他提不起丝毫兴趣。
  “嗯,都听师姐的。只要师姐没事就好。”
  徐坠玉乖顺应下,他抬眼望她,目光扫过她下颌未消的红痕,眼神一暗,抬手想要触碰,又怕弄疼她似的缩回,低声道:“还疼吗?我……”
  “不疼了。”俞宁打断他,因不想他继续自责,她转移话题道:“只是奚公子……”
  她担忧地看向仍昏迷不醒的奚珹。
  徐坠玉也随之看过去。不同的是,他在心底冷笑,他巴不得奚珹就这样倒在一滩烂泥里死掉。可也只是想想,他的面上仍显出恰到好处的愧色。
  “是我不好,一时冲动,下手没了轻重。”他言语间懊恼,仿佛刚才那个一把将人掼到墙上扇耳光的是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
  “鬼新娘已除,便没必要在此地搁置了。”俞宁垂眸看了看奚珹身上的血迹,心中愧疚更甚,想了想,主动包揽:“奚公子因我之故重伤,便由我来背他回去吧。”
  此言一出,正倒在地上“昏迷”的奚珹,呼吸凝滞了一瞬。依在俞宁的怀里回去么?这提议……甚好。
  他当即决定,他要继续昏睡下去。
  然而,徐坠玉又怎会如他所愿?
  几乎在俞宁话音落下的同时,徐坠玉便已抢先一步掠至奚珹的身旁,他的衣摆拂过潮湿的地面,溅上些污点。
  “怎敢劳烦师姐。”他的语气诚恳,带着将功补过般的积极:“人是我扇晕的,理应由我负责。师姐方才也耗损不少灵力,且在旁照应即可。”
  说着,不等俞宁再开口,他已俯身,看似小心地将人背起。就在将奚珹的身躯抵上他背部的刹那,他的指尖暗运巧劲,按在了奚珹腰腹某处被掌风波及、隐有淤伤的穴位附近,同时手臂收紧,故意牵扯到其肩背的伤处。
  一阵尖锐的痛楚骤然传来,奚珹的身体一僵,气血翻涌。他心中冷然,徐坠玉这厮,果然睚眦必报,手段下作。但此刻,他若因吃痛而露出破绽,让俞宁察觉他早醒,先前刻意维持的虚弱昏迷形象便前功尽弃,更会显得他心思深沉,别有图谋。
  于是乎,奚珹生生咽下险些逸出的闷哼,全身的肌肉在徐坠玉看似温和实则用力的掌梏下,被迫放松,宛若真陷入一场无知无觉的沉眠。
  徐坠玉想象着奚珹难受的模样,心中快意非常。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奚珹的伤口会持续受到并不致命却足够难受的压迫,这才转向俞宁,脸上已然换上一副沉稳可靠的表情:“师姐,我们走罢。我会当心的。”
  俞宁欣慰地点点头,她觉得师尊知错能改,勇于担当,很是贴心。她看了看奚珹垂落的手臂和白到发灰的侧脸,轻声嘱咐:“你走稳些,莫要再颠着他。”
  “师姐放心。”徐坠玉应得干脆,背着奚珹,步履平稳地朝着洞外走去。
  俞宁紧随其后,看着着和谐的场景,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放松了些。
  或许,师尊这次真的只是情绪失控,魔脉的影响……暂时被压制下去了?她该找个机会,悄悄探查一下他体内怨灵的封印是否稳固。
  徐坠玉背着令他厌恶至极的人,感受着俞宁落在他身上那带着柔软的目光,脸上维持着愧疚的完美伪装,心底却似有业火灼灼,愤懑盈天。
  演下去。
  他无声地对自己说,嘴角的弧度在阴影中显得僵硬而森然。
  第58章
  暮霭从山峦的褶皱间漫上来,最后一缕残光沉入西山,天幕上疏星渐显,天色已暗了。
  俞宁抱臂而立。山风肃冷,狠狠扑打在她的脸上,刺得肌肤生疼。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诸事已毕,俞宁的心神略微松懈了些,她也这才恍然惊觉,自己此刻竟只穿了件单薄的红绸里衣。一时间寒意上泛,密密匝匝地扎进骨头缝里。
  她将手缩握成拳,凑到唇边,呵出一团白蒙蒙的雾气。
  “山里夜里凉,奚公子又伤重昏迷,没办法御剑。”
  俞宁转头看向徐坠玉,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乘飞舟回宗门手续繁琐,怕是来不及了。不如,我们先寻个地方落脚,明日天亮再作打算?”
  徐坠玉没有立刻回答。
  他正半跪于地,看似轻柔地将昏迷的奚珹扶靠在一棵虬结的老松树下,让他倚稳,指尖却不着痕迹地按过他臂上的某处淤伤。
  做完这些,徐坠玉才起身,转向俞宁。
  山风拂乱他额前的碎发,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在渐浓的夜色里,竟显得格外清亮。
  “师姐。”
  他没有接俞宁的话茬,反而突兀地问了一句:“你冷么?”
  俞宁确实冷,这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她点了点头。
  徐坠玉垂首,从腰封里掏出一张裁剪整齐的明黄符纸,灵力凝于指尖,翻手写下几道繁复流畅的密文推置其上,符纸上流转起金色的流光。
  他抬手,将俞宁的发辫轻轻拢到她的胸前,而后将符纸贴在她后心处单薄的衣料上。
  暖意顷刻间包裹心脉,像一小簇火苗,热腾腾地燃烧着。
  “这是凝火符。”
  徐坠玉的声音放得很轻,他水泠泠的眸子里漾着关切,像是要落泪,“现在呢?有没有暖和一些?”
  俞宁被他的眼神看得一怔。
  师尊这是怎么了?他们方才不是在商量夜宿之事么?他哭什么?
  俞宁有点懵圈,但也渐渐找回些熟悉感。
  是了,少年时的师尊好像确实是这样的。他年岁尚小,亦不记得过去的种种,在不被怨灵影响的时候,他一直是一副乖顺师弟的模样,很脆弱,眼尾总是晕开一片红。
  但,不可否认,他对于她这位“师姐”,一直都是极好的,就像现在——徐坠玉解下了自己披着的黑色大氅,温柔地罩在俞宁的身上,有点腼腆:“方才寻师姐的时候,出了些差错。所以这衣服有些脏了,师姐凑合着穿。”
  大氅还残留着它主人的体温,混合着清冽的气息,将俞宁密密实实地覆盖。
  俞宁感动地一塌糊涂,只是待她垂眸,却瞥见领口绒毛上沾着几点格格不入的、白生生的软渣。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