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哈?你还敢顶嘴?”小少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圆瞪着眼,抬脚就要踹过去,“给你脸了是不是!”
  只是那一脚并未落到实处。一道强硬的剑光倏然而至,将小少爷震得踉跄后退。
  “你,去执法堂领十记戒尺。”
  冷然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一道白金色的身影渐行渐近,停在奚珹面前。此人侧身对着那吓呆了的小少爷,眉目疏淡,“愣着做什么?不服?”
  小少爷的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反驳。他认得这人——莫云起,师门这一代中剑道天赋最为卓绝的弟子,年纪轻轻却已是执事,有权督查训诫犯事弟子。是他绝对惹不起的人物。
  可是,莫师兄为何要管这活得像根野草的奚珹?像奚珹这种人,生来就是该匍匐在他们脚下的!
  莫师兄真是多管闲事!
  但,尽管内心再如何不忿,他的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得恭敬应了声“是”,灰溜溜地跑了。
  莫云起瞥了一眼那逃也似的背影,似乎觉得无趣,也不欲停留,转身便要走,一只细瘦的手却忽然扯住了他的衣角。
  他低头,对上了一双异常干净、此刻却盛满不安的眼睛。
  “多谢师兄。”奚珹怯生生的,他的手指因紧张而微微蜷缩。
  莫云起这才正眼打量起这个跌坐在地的孩子。他的衣衫普通,甚至有些旧,但那张脸却是极其的漂亮。
  莫云起这才停下脚步,难得生出一丝兴趣,蹲下身与他平视:“你叫什么?为何在此?”
  “奚珹。”孩子小声回答:“我……我想学剑。他们说仙门有机会,我就来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没有爹娘管。”
  寥寥数语,勾勒出他卑微,困苦的底色。莫云起心中的那点兴趣微妙地转化成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多么标准的可怜人啊,仿佛生来就是为了衬托他们这些天之骄子的顺遂,以及……等待被拯救的。
  “方才那人为何欺你?”他问,语气平淡。
  “因为……林师妹。”奚珹欲言又止,脸颊微红,末了才吞吐道:“他喜欢林师妹。”
  这话说得断断续续,但莫云起了然。
  啊,原来是因为嫉恨啊,嫉恨这孩子的相貌,嫉恨欢喜之人心有所属,偶然投注的目光。
  多么浅薄,多么庸俗。
  可即使是他莫云起瞧不上眼,却总有人买账。家世颇好的少爷,欺负一个无依无靠、空有副好皮囊的奚珹,自然无人敢置喙。
  淡淡的优越感与大发慈悲的善意在莫云起的心中滋生。看,如此凄惨无依,合该由他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伸出援手。这不仅能彰显仁厚,更能满足他某种隐秘的、掌控他人命运的愉悦。
  “后山剑坪西南角,每日寅时三刻,会有执事教授基础剑式。虽粗浅,于你倒也合适。届时,你报我的名字。”他仿若施舍:守时,勤勉。莫要辜负这场机遇。”
  奚珹却浑然未觉他话中深意,只当师兄纯善,挣扎着爬起来,郑重行了个不甚标准的礼,眼睛复又亮起,“多谢莫师兄!我一定努力!”
  莫云起不以为意,起身离去。他白金色的衣摆拂过地面,不染纤尘。他觉得自己不过是随手丢给路边野物一点残羹冷炙罢了,此人掀不起任何风浪。
  这可怜的小东西,只能从一个深渊,跌入另一个苦难。待他真正入门学了剑法,便会体会到,他那低劣的根骨注定让他泯然众人矣,那点可笑的希望,只会成为更深的折磨。
  然而,事与愿违。
  每日寅时,天色未明,奚珹便出现在后山剑坪最偏僻的角落,练习最基础的剑招。他沉默,刻苦,近乎自虐。
  起初无人注意,直到三个月后的某次晨练。
  那日教授的是“飞鸿踏雪”第三式变招,讲究腕力精微,连不少内门弟子都练得磕绊。奚珹却在一旁,握着一柄最劣质的木剑,一遍,两遍……
  第十遍时,他手中那柄破旧的木剑划过空气,竟隐隐带起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破风锐响。
  教授剑法的执事弟子愕然停住。
  闻讯赶来的莫云起站在人群外,冷冷地看着场中那个瘦削的身影。
  当奚珹终于收势,额发被汗水浸湿,抬起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时,莫云起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心中那点怜悯和优越感,瞬间冻结,碎裂。
  天生剑骨。
  这个他曾经以为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天赋,竟然在这个他随手施舍过的、泥泞里爬出来的孩子身上,窥见了雏形。
  后悔。噬心般的后悔如藤蔓缠绕上来。他当初为何要多事?
  只奈何木已成舟。
  奚珹的剑道天赋远在莫云起之上,他迅速从籍籍无名的边缘弟子,蜕变为门中炙手可热的“小师叔”。灵丹、妙药,数也数不清的仙门资源倾斜向他。
  百年光阴,于修真界不过弹指。昔日落魄的凡人与矜贵的执事,各自历经劫难,先后踏破仙凡之隔,位列仙班。
  奚珹的剑意纯粹凛冽,如孤峰积雪。而莫云起,表面仍是温文尔雅的云起仙君,内心却早已被百年积攒的嫉恨与悔意腐蚀。他眼睁睁看着曾经只能仰他鼻息生存的人,超越他,碾压他。
  这让他如何能忍?
  心魔由此而生。
  在一次强行冲击瓶颈失败后,莫云起道心受创,灵气逆行,竟隐隐有走火入魔之兆。他狼狈地隐匿于自己的洞府,周身黑气缭绕,仙元动荡,平日清冷的面容扭曲着,满是戾气。
  偏偏此时,奚珹因一桩公务前来寻他。洞府禁制因主人心神失守而出现破绽,奚珹误入深处——四目相对。空气死寂。
  奚珹的眼中闪过震惊,却并无厌恶或恐惧,他反而上前一步,“师兄?你气息有异,可是修炼出了岔子?我……”
  “别过来!”莫云起嘶声喝道,眼中布满血丝,惊怒交加。
  他最不堪的秘密,最大的弱点,竟暴露在这个他最嫉恨的人面前!奚珹会怎么做?告发他?嘲笑他?将他打落尘埃?
  “师兄,你需静心凝神,我这里有清心丹……”奚珹蹙眉,语气是真切的担忧。他是真的想帮他。百年前那一点指引之恩,他始终记得。
  可这在已被心魔吞噬理智的莫云起听来,却无异于最恶毒的讽刺。帮他?这虚伪的小人,定是想借此拿捏他的把柄!
  “滚!”莫云起暴怒,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指着洞口,“立刻滚出去!今日之事,你若敢吐露半字……”
  奚珹看着他几乎癫狂的样子,沉默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他甚至细心地替他重新掩好了洞府波动的禁制。
  但他的沉默,在莫云起眼中却成了默认的威胁。
  不久后,门中开始流传起关于奚珹的谣言。众人旧事重提,说奚珹一介凡人怎会怀揣剑骨,定是修习了损人利己的邪术;说他心性早已扭曲,对同门怀有恶意;更有甚者,暗示他无声欺压门内的师姐妹……
  谣言起于微末,却因有心之人推波助澜,越传越盛,渐成滔天之势。仙门重清誉,尤其对可能堕落的苗头,宁枉勿纵。
  莫云起作为引领奚珹入门的师兄,悲悯地指证曾“偶然察觉奚师弟气息有异,劝诫未果”,“痛心疾首”地提供了几处似是而非的“线索”。
  与奚珹天生的疏离淡漠不同,莫云起多年经营,人脉深远,他联合诸多利益相连之人,行栽赃诬陷之举,层层编织,终将奚珹入魔一事坐实。
  奚珹百口莫辩。他最终被众仙家联合裁决,入堕仙阵,抽去仙骨,毁其剑典,永镇地底,以儆效尤。
  行刑那日,阴云密布。
  堕仙阵中罡风如刀,剐骨蚀魂。奚珹被锁链捆缚在阵眼,昔日清冷的眼眸里一片空茫,他看着高高在上、面无表情主持阵法的莫云起,看着周围或冷漠或兴奋的同门,竟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了。
  仙骨被生生抽离的剧痛,比千刀万剐更甚。承载着他毕生剑道感悟的剑典在眼前被真火焚毁,化作飞灰。每一寸血肉都在哀嚎,每一缕神魂都在崩碎。冰清玉洁的云起仙君,亲手遗弃了百年前自己照拂过的少年。
  奚珹没有惨叫,只是死死咬着牙,鲜血从嘴角不断溢出,染红了苍白的下颌。他涣散的目光,死死锁住莫云起那双冰冷的、再无丝毫伪装的、充满快意与恶毒的眼睛。
  他要牢牢记住,记一辈子。
  地底深处,永恒的孤寂成为他新的归宿。残破的仙躯被阵法日夜消磨,痛苦永无止境。恨意与绝望如同疯长的毒草,侵蚀着他仅存的灵台。时而清醒,时而癫狂。清醒时是炼狱,癫狂时亦不得解脱。
  直到——一缕陌生的、带着鲜活温度的气息,突兀地,闯了进来。
  *
  俞宁只觉得眼前骤然一花,强烈的失重感袭来,随后是结结实实地摔落在地的钝痛。
  她闷哼一声,茫然地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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