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在徐坠玉尴尬的目光中,她好奇地用手指捻起一点。
  “师弟。”
  俞宁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你是不是把人家的豆腐摊给撞翻了呀?”
  徐坠玉:“……”
  他的脸颊蓦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迅速别开脸,盯着旁边黑黢黢的树丛,闷声道:“是他们先不讲道理的。我寻人心切,他们却拦着路,推推搡搡……”
  ——可他知道,事实是,为了找到俞宁,他像疯了一样挨家挨户踹开镇民紧闭的门扉,灵力暴走,形容癫狂,这才被惊慌的镇民当作恶徒,用菜叶、鸡蛋,乃至豆腐块扔了一身。
  但他怎么可能会实话实说呢?
  俞宁眨了眨眼,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大半夜的,镇子上怎会有那么多人还未安歇,还恰好聚在一起拦路推搡?但她见徐坠玉这般别别扭扭的样子,想,或许他是有难言之隐,便也没再追问。
  俞宁感激:“好啦,谢谢你。”
  言罢,她转头看向松树下昏迷不醒的奚珹。
  疏淡的月光费力地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他病弱的脸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他的衣物同样单薄,勾勒出他清瘦伶仃的轮廓,瞧来甚是可怜。
  俞宁几乎未作犹豫,她抬手便将身上犹带徐坠玉体温的大氅解下,快步走到奚珹身侧,弯腰轻轻将那厚重的墨氅遮在他身上,仔细掖好边角,又将他冰冷的手也塞入氅衣之下。
  “我有你的凝火符,就已足够暖和了。”她走回徐坠玉身边,仰脸看他,“奚公子伤重,又昏迷着,最是畏寒。这件氅衣先给他用,可以么?
  她眉眼弯弯,无知无觉:“师弟,你不介意吧?”
  徐坠玉只觉得胸口一股郁气猛地窜起,堵在喉头,噎得他连呼吸都滞了滞。
  不介意?哈,怎么可能?
  他介意得要命。那氅衣上浸染着他的气息,方才还亲密地包裹着俞宁,此刻却严严实实地覆在了这个居心叵测、惯会装模作样的奚珹身上!简直……
  “自然。”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干涩异常。
  他能说什么?他难道要依循本心,暴躁地上前,将奚珹身上的衣服扯下来,宁愿撕碎了也不让奚珹沾染分毫吗?
  很显然,他不能。
  他只能在俞宁干净信任的目光下,僵硬地、近乎屈辱地默许了。
  徐坠玉将头偏开,不再去看奚珹那张面目可憎的脸。
  他的心里凉凉的,觉得憋屈极了。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就像俞宁所豢养的一条狗。
  他不舍得她难过,看见她无辜又无措的表情,一点脾气也发不出来。
  就好比这回,她亲了他,又推开他,转身为了另一个男人落泪,却没有一点要对他那仓促交出的真心负责的意思。
  他想,他应该听怨灵的话的,将俞宁关起来。他要禁锢她,折辱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在她面前装好人,摇尾乞怜地去背自己的情敌。
  徐坠玉死死地盯着左顾右盼的俞宁,快要恨死她了,只是待她回过头,他却迅速垂目,温顺得不能再温顺。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在她出现之前,他百无禁忌。
  俞宁并未察觉身后之人激烈的内心厮杀,她指着远处几缕袅袅上升的炊烟:“啊,天现在是彻底黑了,想不在此处落榻都不行了。看那边有炊烟,定有人家,我们去那里去寻个住处罢。”
  徐坠玉沉默着走回树下,弯身,将昏迷的奚珹重新背起。借着动作的遮掩,在直起身时,他脊背“不经意”地往后重重一靠——奚珹胸腹的伤处与他的肩胛骨结实相撞。
  奚珹痉挛一瞬,眉峰紧蹙,却终是未醒。他本就伤势沉重,再加上徐坠玉这一路不动声色的“关照”,他残存的意识终于支撑不住了。
  这下,不是装睡,奚珹是真真正正昏死过去了。
  *
  因下山路径与来时不同,他们并未折返安木镇,而是沿着另一条山坳,来到一处陌生的村寨。
  寨子不大,屋舍疏落,大多是黄泥夯墙、茅草覆顶的简陋房舍,不似能接待旅人。又行一里多地,方才见到一幢挂着客栈幌子的木楼。
  客栈掌柜是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见三人深夜投宿,其中一人还被背着,衣衫染血,先是吓了一跳。俞宁忙上前解释,只说是山中遇了野兽,同伴为护她而受伤。
  妇人将信将疑,但送上门的生意岂有推拒之理,加之三人容貌气度皆不俗,不似匪类,便也未多纠结,爽利地开了三间相邻的上房。
  她将一串旧铜钥匙递给俞宁,言语间关切:“这位公子伤得不轻,可要去村里寻个土郎中来瞧瞧?”
  “多谢,我们随身带着家传的伤药,应是无碍,就不必劳烦了。”俞宁温柔地笑。
  徐坠玉背着奚珹踏上楼梯。木梯老旧,踩上去吱呀作响。他在俞宁指定的房门前停下,以眼神示意她开门。
  房门推开,一股淡淡的霉尘味道扑面而来。屋内不大,陈设简陋,但好在收拾得利落。徐坠玉将奚珹小心地安置在床榻上——至少动作看似小心。
  他直起身转向俞宁,声音低软:“师姐,走了这么久山路,需不需要我帮你捏捏肩,活络一下气血?”
  俞宁闻言,悚然,她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她可没忘!上次在客栈,徐坠玉就是用这般无害的口吻,说着“帮你揉揉腿”,揉着揉着便将她压在了榻上……
  “不了不了。”俞宁慌张摆手,“你也累了一天了,先去歇息吧。我看看奚公子的伤势。”
  徐坠玉却未离开,反而向前挪了半步。他的手指轻轻勾住俞宁的袖角,扯了扯。
  “师姐……”他唤得缠绵,像是在撒娇:“你今夜,还会生我的气么?”
  俞宁没明白他的意思。该生气的是奚公子,并不是她啊。
  她从未生气过,就算是当时在客栈摔门而出,也是出于是惊惶、困惑,以及对师尊体内隐患的担忧。但这些话她却无法对师尊言明。
  此刻她坐着,徐坠玉站着,他微微俯身,看起来颇为委屈。俞宁忽而想起自己从前在山上养过的那只小金毛。
  她的心像被是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徐坠玉的发顶。
  “不会,我不生气。”
  徐坠玉的嘴角立刻上扬,勾起一个堪称明媚的弧度。他高傲地斜睨向躺在榻上的奚珹,随即又意识到什么,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
  不能得意忘形,不能惹师姐厌烦。他告诫自己。
  “嗯,那我就安心了,师姐早点休息。”虽然他依旧对俞宁与奚珹共处一室之事心有不甘,但是,奚珹如今昏迷着,他们二人也不可能发生什么。
  徐坠玉乖巧地转身退出房间,还体贴地掩上了门。门扉合拢,隔绝了廊间穿堂而过的冷风。
  俞宁重新看向榻上的奚珹。
  奚珹依旧昏迷着,烛光下,他的面色苍白如纸,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徐坠玉那件沾染了豆腐碎屑的大氅随意盖在他身上,有些滑稽,却也透出几分落魄。
  想到奚珹是因为她与师尊才成了这副模样的,俞宁不免愧疚,便凑近了些,伸手欲探他额间的温度。
  只是指尖尚未触及,榻上之人却忽然动了一下。
  “奚公子,你醒了?”俞宁惊喜,“你感觉如何?伤口可还疼?我这里有上好的金疮药和回元丹……”
  话音未落,戛然而止。
  一种奇异的感觉骤然攫住了她。
  周遭空气仿佛变得粘稠、扭曲,俞宁茫然低头,看见自己手腕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握住。
  “哎……?”俞宁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的音节。
  下一刻,天旋地转,光影流散——她坠入了奚珹的梦里。
  烛火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兀自跳跃了一下。
  第59章
  奚珹很烦躁,他知道,自己快要彻底昏过去了——拜徐坠玉一路“不经意”的磋磨所赐。
  他在心里将徐坠玉翻来覆去地咒骂,却终究抵不过翻涌而上的倦意。耳畔处俞宁清脆的说话声渐渐模糊,仿佛隔上了一层厚重的水幕,终至不闻。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随即,又被一些纷乱破碎的光影强行撬开。
  他被拽入了一场旧梦。一场关于自己那惨淡、泥泞前半生的,噩梦。
  在梦里,他变回了孩童模样,也遗忘了所谓前尘。此刻的他,只是仙门角落里一个无人在意的、沉默的影子。
  *
  “你走开,我们不要和你玩!”
  穿着嫩黄色锦袍的小少爷扬着下巴,一把将个头相仿的奚珹狠狠推倒在地,目光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轻蔑,“脏兮兮的,谁要跟野孩子一起!”
  奚珹原本因期待而微亮的眸子,瞬间黯淡下去。他垂头看着手心擦出的刺目红痕,火辣辣地疼。
  他的声音细弱蚊蚋,带着委屈:“我不是野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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