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马车辘辘驶出城镇,驶入官道。起初俞宁还挑着帘子看沿途风景,后来便有些昏昏欲睡,脑袋一栽一栽地睡去了。
  徐坠玉将车赶得极稳,他回头瞥了一眼车内,见俞宁正在倚着车厢壁打盹,便轻轻喊了声“吁”,将行速放慢了一些,免得颠簸扰她清梦。
  午后,俞宁醒来,发现身上盖着徐坠玉的外衫,带着干净的皂角香气。
  她揉着眼睛坐起,正对上徐坠玉从车辕探头望进来的视线。
  “醒了?”徐坠玉的眼眸弯起,“前面有个茶寮,要不要下去歇歇脚,用些吃食?”
  俞宁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路,并未耗费什么体力,自然不会觉得饿,但她念及舟车劳顿的师尊,还是应下了。
  茶寮建在路边,几根原木撑起茅草顶,风尘仆仆,甚是简陋。
  徐坠玉先一步跳下车来,擦净了条凳才让俞宁坐下,又叫了一壶开水仔细烫过,才斟上温热的茶水递给她。
  “乡野粗陋,委屈师姐将就些。”他的语气里带着歉意,自己却就着粗陶碗喝了一大口,姿态自然,不见半分嫌弃。
  俞宁捧着茶杯,眨了眨眼,心底某个角落忽然变得格外柔软。她拿出帕子,凑近了一些,抬手擦去他额角的汗,“你累不累啊?”
  徐坠玉微微一怔,随即眼里的笑意更盛,漂亮得晃眼。
  “不累。”他任由她的指尖隔着帕子轻触自己,声音低了几分,“和师姐在一起,怎样都不累。”
  不知为何,听着这话,俞宁的心忽然开始砰砰直跳,趁着徐坠玉起身去取饭食的间歇,她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好奇怪的感觉……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雀。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处小镇投宿。或许是临近花火节的缘故,落脚的客栈人满为患。唯一尚有余房的一家,也只剩下一间上房。
  徐坠玉毫不犹豫地将上房让给了俞宁,自己则去住了楼下略显嘈杂的通铺。
  俞宁过意不去,拉住他的袖子想要交换。他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师姐是姑娘家,住在通铺像什么样子?我无妨的。”
  夜里,俞宁洗漱完毕,散着一头半干的长发,正对着铜镜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房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打开门,徐坠玉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艾草水站在门外。
  “我去找店家要了些艾草,白日里走了些尘土路,师姐用艾草水泡泡脚,祛祛乏,夜里好安睡。”
  俞宁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那双稳稳端着木盆的手,忽然觉得,一切并无什么变化。
  虽然师尊看起来,与过去隐隐有些不同。他会乱发脾气,也会一声不响地闷声走开,但他的骨子里却依旧是细致温柔的一个人。
  俞宁也没有再安然坐着享受,待徐坠玉放下木盆,她便拉着他坐到榻边,自己跪坐到他的身后,伸手替他捏起肩来。
  徐坠玉身形僵硬,下意识便要躲开,“师姐,不必……”
  “哎呀,你别动。”俞宁的手上用了些力,摁住他,声音里带着笑,“你再动,我可就不理你了。让我也尽一尽做师姐的责任嘛。”
  徐坠玉闻言,果然不再挣扎,安静地坐在那里,背脊却微微绷紧。
  他背对着俞宁,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在脑海里清晰地勾勒出她的模样——一定是干干净净的,像是集天地钟灵毓秀于一身的温柔的仙子。
  他知道,她的心里有更重要的人,那个人与他不同,是真正风光霁月的君子,所以她才会那样喜欢。
  喜欢到,甚至不惜将他徐坠玉当作一个虚幻的、慰藉相思的替身。
  可那又如何呢?
  徐坠玉面无表情地想。
  他可不是什么知恩图报的良善之辈。恩将仇报、过河拆桥的事,他做起来再顺手不过。
  虽然俞宁救了他,虽然他也爱她,但倘若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当真再次出现在她眼前,他只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人囚禁、折磨,直至其形神俱灭。
  所以,那个人最好永远、永远躲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出现。
  *
  第二日上路,俞宁坚持要与徐坠玉同坐车辕。徐坠玉拗不过她,只得在她的身下铺上软垫,又寻了顶宽檐的笠帽替她戴好,遮挡渐烈的日头。
  两人并肩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哎,师弟。”俞宁侧坐着,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双脚悬空,一晃一晃,“你有想过未来么?”
  “未来?”徐坠玉微笑,“想过啊。未来我想和师姐在一起。”
  俞宁回眸看他,眼神认真:“我是说正经的。你的灵根天赋如此出众,若能刻苦修行,假以时日必成大器。难道,就没有一些更远大的志向么?”
  徐坠玉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俞宁想从他的嘴里听到什么,无非是些高光伟岸的话,左右离不开一个兼济天下。
  毕竟在她的心里,他一直是那样的一个人。一个好人。
  因为他骗她很久了,他装温良,装清高,久到连自己有时都会有些迷离,俞宁自然更会深信不疑。
  从前,这些言不由衷的话很容易便能说出口,尽管他对那些所谓善事并无任何兴趣,也不屑于去做,但为了哄俞宁高兴,他总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她想听的答案。
  可这一次,莫名的,他不想再说假话了。他想让俞宁慢慢看见,那个并不光亮、甚至有些阴私晦暗的自己。
  他隐隐期盼着,有朝一日,俞宁能够接受这样真实的他。
  于是,徐坠玉否决:“没有。我只想和师姐在一起,一辈子。”
  这是他的真心话。
  只是出乎他的意料,俞宁没有再行追问,她只是转过了头,不说话了。
  徐坠玉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对他失望了吗?
  果然啊,她所喜欢的,只是一个虚假的影子。
  徐坠玉想,他究竟该拿俞宁怎么办才好呢?
  其实俞宁并没有失望,她只是觉得心脏跳得太急、太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她震晕过去。
  她转过头去不再看他,也屏息不再听他的声音,只是因为她发现,只要不看着师尊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不听他用那种柔软的语调说那些意味不明的话,她这失控的心跳,就能慢慢恢复正常。
  她困惑,她不解,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
  百里之外,白新霁把玩着手中的柳叶刀,慢悠悠地从密室里踱了出来。
  方才,他用一种绝对干净且彻底的方式,让某个知晓太多、又企图以此要挟的蝼蚁永远闭上了嘴。
  朝中事务已料理得差不多,他准备返程。
  一想到能见到俞宁,他的心情便不由自主地明朗起来。
  这是杀人所不能给予他的快感。
  直到他掏出了那枚连接着俞宁心脉的感应玉珠。
  几乎是瞬间,他便意识到——俞宁来敦安城了。
  虽然他也在敦安,但他很有自知之明,俞宁不可能是来找他的。
  他沉吟片刻,倚着门,再一次动用了邪术。
  眼珠从眼眶中跌出,飞升,速至心上人的身侧。
  半晌,白新霁双手颤抖着召回眼珠,呕出一口血。
  他气得走向方桌,宽袍大袖,将桌面上的所有东西一扫而下。
  文书满天飞,砚台的墨液瓢泼满地狼藉,白新霁却看也不看。
  他的手按在桌角,指节泛白,咔嚓一声,把桌角捏碎了。
  他开始形容疯癫地又哭又笑。
  她怎么又和徐坠玉在一起?
  还要一同去看什么……花火大会!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并肩同游,笑语晏晏,在漫天绚烂之下定情么?
  第63章
  敦安城的夜晚,是被灯火重新铸就的白昼。遥看长街两侧,窗棂透光,廊柱缠绸,檐角悬灯。人头攒动,汇成了一条喧闹的河流。
  俞宁站在街口,望着这片只在话本里读过的盛景,心情随着远处的笙歌雀跃起伏。
  虽说在过去,她经常下界,但是师尊会拘着她,不让她来此等人多的地方。
  那时师尊敛着眉眼瞧她,嗓音里缠着似有若无的怨:“你这般心性,若见识了人间万丈软红、风月琳琅,怕是转眼便将师尊抛在九霄云外了。”
  俞宁觉得师尊纯属是在杞人忧天,天大地大,终究还是师尊的身边最好,但她不愿让师尊不开心,便泯去了这番心思。
  只是世事难料,如今不仅她来了,连师尊也同她一道来了。
  徐坠玉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他长眉凤目,唇不点而自绯,在这煌煌夜色里,竟泄出几分雌雄莫辨的艳色。
  “师姐想去哪里看烟火?”他侧头问,声音融进四周的嘈杂里,几缕未束妥的发丝与俞相勾连。
  俞宁却忽然转过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那目光太专注,太明亮,像两簇升腾的小火苗,烫得徐坠玉心头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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