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师姐?”
  “我在想,”俞宁忽然笑了,“师弟生得这般好看,不去扮一回花神,实在是可惜了。”
  徐坠玉一怔:“……什么?”
  “花神巡街呀!”俞宁指了指从远处行来的一辆华美车驾,车上立着一位纱衣翩跹、头戴花冠的少女,她娉娉袅袅地站着,纷扬的花瓣被抛入她的怀中。
  “我方才打听过了,今夜花车巡游,每辆花车上都要有一位花神。可以是姑娘,也可以是俊俏的少年郎。”她弯着眼睛,“我觉得呀,师弟就很合适。”
  徐坠玉的嘴角微抽。
  俞宁这是让他像块木头一样立着,供人肆意点评打量么?哈,绝无可能。
  “师姐。”他尝试劝俞宁舍去这个想法,“你不要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俞宁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甚好,师尊总是这么冷冰冰的,像个站在俗世之外的遗世人,只有让他真正地走入万丈红尘,或许才能让他对这世间产生归属,而这份情感,正可涤荡他体内的怨灵。
  思至此,俞宁伸手拉住徐坠玉的袖口,轻轻晃了晃,“你就去嘛,师弟。我想看。”
  她的声音软下来,像是在撒娇。
  一时间,徐坠玉所有推拒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末了,皆化作无声的叹息。
  他蓦地想起幼时流浪的时候,也曾远远地看过这样的盛会。那些坐在花车上、被鲜花与赞美簇拥的人,与他隔着人海与尘泥,是两个世界的光景。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那光景的一部分。
  更未想过,拉他踏入那片光景的,会是一个同他一般大的少女。
  而他爱她。
  “……好。”他听见自己说。
  俞宁的眼睛倏然亮了,像盛进了整条长街的灯火。
  *
  准备的过程仓促,却意外的热闹。
  负责花车游行的老管事起初还有些犹豫——徐坠玉的相貌虽精致华贵,奈何周身气质太过冷冽清绝,与花神应有的柔美温婉实在相去甚远。他更倾向于择取一位眉目柔和、笑意盈盈的少年。
  但当俞宁亲手为徐坠玉戴上那顶以银丝为骨、缠满洁白山茶与淡紫藤萝的花冠时,老管事当即拍案敲定。
  花冠垂下的细碎流苏掩住徐坠玉稍显锋利的眉峰,山茶的白,藤萝的紫,都抵不过面前人的一颦一笑的动人。所有的华彩都凝聚在那张脸上,在那双偶尔抬起、掠过人群时依旧淡漠疏离的眼里。
  一种奇异的、介于神性与魔性之间的美。
  “妙啊!妙极!”老管事抚掌而笑,连带着皱纹里都透出欢喜,“这位公子不必更衣,就这样,就这样最好!”
  徐坠玉全程沉默,任由俞宁和几位帮忙的姑娘在他的发间、衣襟别上更多鲜妍的花枝。
  他的目光始终凝在俞宁身上,看她忙前忙后,裙裾轻旋,看她因寻到一朵正衬他的芍药而粲然,看她踮起脚尖,仔细为他调整花冠的角度,指尖擦过他的鬓角。
  酥麻,像是一根羽毛轻轻地挠刮在他的心尖上。
  “好啦!”俞宁终于退后两步,上下端详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一点小小的、骄傲的得意,“不愧是我家师弟,果然是最好看的。”
  徐坠玉垂下眼睫,没有应声,耳根却悄悄红了。
  花车缓缓驶入长街主干道时,人群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的欢呼,无数手臂自道旁伸出,将篮中鲜花如雨般抛向车上的花神。
  并非因徐坠玉的扮相符合传统,恰恰相反,他与人们想象中那含笑拈花、温柔可亲的花神模样截然不同。
  他始终安静地立在花车中央,脸上没有笑容,甚至很少看向欢呼的人群。只是偶尔,他的目光会落向花车旁,那个跟着车步行、时不时仰头对他笑的少女。
  可正是这份带着些高高在上的垂目,反而在喧嚣中劈开一片奇异的静域。
  他美得不似凡尘客,这份美令人屏息,令人心折。
  俞宁跟着花车徐徐前行,仰头望着车上的人,心跳又有些乱了。
  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温软的、酸胀的悸动,仿佛心底某正在悄然融化,化作春水潺潺。
  她忽然很想踏上花车,伸手,去碰一碰徐坠玉垂在身侧的手。
  但终究没有。
  花车行至长街中段,前方人潮忽地一阵涌动,喧哗声愈大。
  “要放烟火了!”
  “快看那边!”
  人群齐齐仰首,望向夜空。
  徐坠玉亦下意识抬起头。
  就在这一刹那,半边天幕被映亮。
  无数光点拖着长长的尾焰呼啸着攀升,然后在至高处轰然绽放,化作漫天流泻的光雨簌簌坠落,仿佛一场颠倒的星河之雨。
  流光交织,明灭不休。
  徐坠玉怔怔地望着天空。
  恍惚中,他意识到,在来往敦安的路上,盘踞在他的心念里喋喋不休的怨灵已经不再出现了。
  此刻,他不再身处被轻嘲妖物的囚牢,被打到下跪的雪地里,他只是站在这里,站在熙攘的人群中央,站在流光溢彩的花车上,站在……俞宁的目光里。
  有温热的液体,蓦地涌上眼眶。
  他猛地闭上眼。
  “师弟。”
  温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徐坠玉睁开眼,侧过头。
  俞宁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花车,此刻就站在他的身侧。又是“砰”的一声,夜空炸响。流光溢彩的光映亮她白皙的脸颊、明眸善睐,灿若朝霞。
  “你今天开心么?”她笑着,声音被盖过,散在风中,显得有些模糊,可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徐坠玉看着她。
  他想说,开心。
  他这一生,从未像此刻这般,真切地感知到活着的温度。
  从未有过这么一刻,想和一个人,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他想对她笑一笑,像她那样,毫无负担地、纯粹地笑。
  可是嘴角刚刚扬起,滚烫的液体便猝不及防地冲破防线,流下。
  一滴。
  两滴。
  在烟火的映照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徐坠玉愣住了,他似乎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下意识抬手想抹去,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没关系的,不要哭。我会让你永远都这么幸福。”
  俞宁没有问他为何垂泪,只是伸出双臂,轻轻抱住了他,像哄小孩子一样,拍拍他的脊背。
  徐坠玉僵硬地站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胸腔里的那颗心,此刻正疯狂地、毫无章法地冲撞着肋骨。
  每一次撞击,都带来尖锐的刺痛,和一种近乎灭顶的温暖。
  更多的泪水涌出来,无声地滑落,滴在俞宁的发间,消失不见。
  他颤抖着,小心翼翼到近乎惶恐地,收拢双臂,将俞宁紧紧拥入怀中。
  徐坠玉弯腰俯身,用脸蹭着她的脖颈,嘶哑地、破碎地回应:“开心。”
  “俞宁,我很开心,我真的很开心。”
  *
  烟火大会在子时将近时步入尾声。
  人群开始散去,长街上的灯笼渐次熄灭,只留下满地碎红的烟屑。
  二人并未急着回宿处落榻,并着肩,抬头去看天上那一弯皎皎的月亮。
  徐坠玉已经取下了花冠,脸上的泪痕也不见,只是眼角还泛着些许薄红,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脆弱。
  俞宁的心情原本很好,但瞧见师尊这副样子,难免又低落下去,她想了想,凑上前。
  “师弟啊,你以后如果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可以告诉我。”
  她念叨着:“这句话我同你说过许多遍了,你每次都答应,但从来没有做到。”
  “我是你的师姐,你是我的师弟,我们是一家人,心连着心的,所以你不要怕麻烦我,知道么?”
  家人。
  徐坠玉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舌尖泛起一丝苦涩。
  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家人这个身份。
  他想要更亲密、最亲密。
  俞宁打断了他的思绪,语气轻快起来:“我觉得,你笑起来很好看。所以以后多笑笑,像今夜这样,好不好?”
  徐坠玉的喉结轻轻滚动。
  他怎么会不应呢?
  远处传来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
  已是子时。新的一天,开始了。
  俞宁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我们快些回去吧,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呢。”
  二人随意寻了间尚亮着灯的客栈,正要推门而入,徐坠玉却瞥见廊檐下蜷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那是个衣衫褴褛的乞儿,他的身前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破木碗,碗中空无一物。
  鬼使神差地,徐坠玉脚步一顿,竟想帮帮他。
  而后他转了方向,朝那团影子走去,俯身。
  “夜深了,早些回家罢。”他从袖中取出一袋银元,放入碗中,“你家中的人还在等你。”
  这话,不知是在对那乞儿说,还是在对他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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