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这张脸上,竟写满一样的疲态,而这华美的太平盛世,亦充斥着一样的算计与背叛。
他恨上了所有。
他遍访天下,不惜代价,寻来了早已失传的邪功秘辛。以生魂为祭,换来了一身流光脉象。
他拜入仙门,在修炼那阴毒邪功的同时,修习正统仙术,以此压抑周身的不正之气,伪装成光风霁月的模样。
他利用自己金尊玉贵的太子身份,以权与利收买人心,像前世建立避难所那样,暗中培植势力。
只不过,这一次,再没有所谓同伴。下属在他眼中,不过是可用则用、无用则弃的低贱玩意儿。
同时,他也爱上了凌-虐与掌控的快感,所以有了书房里的暗室,有了悄无声息消失的死囚。
他最喜欢做的事,便是将他们束缚在刑架上,一边慢条斯理地剖开皮肉,一边用温柔到诡异的语调,同他们讲述自己前世今生的过往。
看着对方因恐惧和痛苦而扭曲的脸,他感到痛快。而他也隐隐意识到,他的骨子里,或许本就是这样一个残忍的、不择手段的怪物。
他早就不正常了。
后来,他莫名绑定了一个系统。
系统说,只要他攻略一位身负仙髓的女子,让她动情,亲手取出她的仙髓,就能送他去一个全新的、以他意志为核心的世界。
他自然应下了。又一个交易,又一个利用,他驾轻就熟。
从此,在俞宁面前,他扮演着一个好好师兄,一个圣洁高华的太子殿下,为她炼丹调理,对她嘘寒问暖。
但他的目光,却在意料之外地,像附足一样,一点点胶着上了她。
在祭生阵外,她愿为徐坠玉以命抵命;在人面花客栈,她不管不顾地推开他,自己落入了地堑。
他曾试探着问她为何如此。
俞宁眨眨眼,回答得理所当然:“看到有人需要帮忙,就帮了呀。曾经有一个人和我说,修仙之人,当怀济世之心。”
济世之心。
白新霁在心里咀嚼这个词,觉得讽刺,又觉出一丝可悲的温暖。
看,多么天真,多么愚蠢的善良。
可正是这份愚蠢,让他对她,从谋划,到好奇,再演化为如今的爱-欲掺杂。
他喜欢她身上那种与这个世界、与他过往经历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的勃勃生机。
他以为,这一次,或许真的能抓住点什么。
直到他发现,俞宁对徐坠玉的不同。
她爱世人,是一视同仁。但是对徐坠玉,她却是偏爱,是他辗转两世,拼尽全力也未曾得到过的、毫无保留的偏爱。
她会拉他入世,去见漫天繁花的灿然,她也会牵起他的手,带他走过一生的困苦。
他甚至觉得,就在俞宁不曾意识到的瞬间,她已经爱上了徐坠玉。
但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徐坠玉那样一个来历不明、一身妖脉、阴郁古怪的货色,能轻而易举得到他求而不得的东西?
他恨徐坠玉,恨这个贱-人夺走了本可能属于他的目光。
但他更恨俞宁,恨她让他窥见了真心可能存在的模样,尝到了一点可怜的甜头,却又残忍地扒开他的眼睛让他看清楚,这份真心永远不可能落在他的身上。
他想毁了她,却又舍不得。
这矛盾几乎将他逼疯。
榻上,俞宁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模糊的梦呓,唇瓣轻轻动了动,似乎在唤什么。
白新霁凝神细听。
“徐坠玉……”
这几个字,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刺进白新霁的耳膜,搅动他的理智。
即使在梦中,她想着的,念着的,也是那个人。
琥珀色的眼眸骤然暗沉,翻涌起近乎暴虐的戾气。
方才那点因回忆而生的、卑微的柔软瞬间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毁灭的冲动。
他缓缓直起身,睨向榻上熟睡的少女。
“师妹。”他歪着头,笑得很甜蜜,颊边浮现起一个浅浅的酒窝。
“你说,若我将你关起来,关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让你眼里只能看到我,耳边只能听到我的声音……”
“久而久之,你会不会忘了那个人,你的真心,会不会只属于我一人?”
俞宁自然不会回答他。
但白新霁却也不在意。
他只是静静看了她许久,最后又俯身凑近她,拢过她散在枕上的发丝,缠绕在指尖,放到鼻尖轻嗅。
“我会让你明白,谁才是真正适合站在你身边的人。”
“至于那些碍眼的……”他顿了顿,眼底掠过戏谑的杀意。
“我会一个一个,清理干净。”
“等着吧。”他笑吟吟地直起身,眉眼精致,神色乖顺,“等回到仙门,会有一份大礼,等着你们的。”
榻上,俞宁无知无觉,依然沉睡着。
她梦见了一片开满白色山茶的山坡,和山坡上,那个对她温柔微笑的少年。
第65章
俞宁并不是第一次梦到徐坠玉,相反,因着日间总在一处,夜里他便常入她的梦。
只是过往那些梦境,总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纱,影影绰绰的,梦中人的面目并不分明,或者说,她于梦里看见的,是旧日里那位高高在上、冰清玉洁的璞华仙君,而非眼前会笑会恼的师弟。
当今天地间的灵气,早已不如上古时期那般丰盈。故而,数百年来,师尊是四海八荒唯一一位勘破天道、飞升证得神位之人。
只因收了她这个亲传弟子,尚需行教化之责,他才未像其他未陨落神明一般去往神域,仍留存在鹤归仙境,日常代为主理些宗门间的琐碎事务。
璞华仙君徐坠玉黑发灰眸,唇珠一点赤色,待人接物看似温和,却也只是看似。稍微与他走得近些便可知,他的性子疏淡,冰清清水泠泠,甚至有点冷然的傲慢。
他像是一尊被供奉在云端的、完美无瑕的玉像,美则美矣,却并不好相与。
仙门中皆言,凡是勘破大道之人,心境早已超脱物外,七情淡薄,悲喜不显,做人自然是这般无波无澜、近乎漠然的。
可俞宁在冥冥之中觉得,师尊不该是这副样子。
他缺了些什么。
只是缺了些什么呢?
直到她回到了过去,得遇年少的他,由此识得了师尊的缺憾。
这个伶仃凄苦的妖族少年,与师尊有着同样的魂灵、可二人给她的感觉,却迥然相异。
就如同此刻——视野里是一片无垠的白,千亩山茶延绵成浪,天光暖融融地洒在花海上。
在这里,在一株开得格外葳蕤的树下,俞宁看见了他。
尚显青涩的面庞,质地普通的衣装,这一切都在告诉她,眼前的人是师弟,不是师尊。
俞宁并未察觉这是梦,只隐隐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仿佛她本该见到的是另一个人。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眼前这盛大而宁和的美景冲淡了。
徐坠玉着一件靛青布衣,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干净净。
他随意地坐在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一条腿曲起,手臂懒懒地搭在膝上,另一条腿伸直,隐入花丛。
平心而论,徐坠玉长得极好,无需任何华服美饰的衬托,便已是天人之姿,清辉自生。
俞宁至纯至善,心性澄明,天生便容易引得一切美好纯粹的事物为她驻足。同样的,她也很喜欢那些漂亮的、温暖的、充满生机的人或事。
瞧见少年这般匿入花海的模样,她的心情轻快起来,踩着松软的花泥走向他。
“师弟,你在做什么呀?”她在徐坠玉身旁坐下,笑问。
徐坠玉似是从某种悠远的思绪中被唤醒,缓缓转过头来。
他看着她,从身侧随手摘下一朵开得正好的山茶。
“在赏花啊,师姐。”他将山茶夹在指缝之间,抬起手,阳光穿透瓣叶,落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这花好看么?”他若有所思地问。
俞宁点头,说了句好看。
徐坠玉勾唇,“我也觉得好看,但是师姐,我从前……最讨厌花。”
他的声音里泄出几分冷意:“我也讨厌那些赏花的人。附庸风雅,虚伪得很。”
俞宁微微一怔,正想说什么,却被徐坠玉打断,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在他们忙着风花雪月,吟诗作对,感叹春光易逝、红颜易老之时,我却在同门的胯-下受辱。”
“师姐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么?那天师姐一身绫罗,矜贵漂亮,我却连件像样的衣服也没有,衣服破了洞,被几个世家子弟摁在雪地里,拳打脚踢。”
“我当时就在想啊,为何天地之大,却容不下一个我?明明都是同辈人,为何师姐生来便是金枝玉叶,而我,却连活着都是一种奢望。”
他将手彻底放下,那朵山茶花滑落,没入花丛,不见了踪影。
“可待今日再看,是我狭隘了。师姐是个真正的好人。你比我,更值得拥有这世间的一切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