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他扯出一抹矜持的笑,“分寸?这个词用在我和师姐身上,怕是不太合适。若是赠给师兄,反倒恰当。”
“毕竟,当初在大殿上,师姐可是堂而皇之地说了喜欢我,若我没记错,师兄也在场。怎么,莫非是贵人多忘事,记不得了?”
“啊,你是说这个。”白新霁指尖抵唇,歪着头,看起来很惊讶。
“我想你是误会了。”他的声音轻柔,却又像钝刀割肉,缓慢而残忍,“宁宁她向来心性单纯,一心扑在修炼上,对男女情爱之事并无兴趣,更无心嫁娶。那日在大殿之上,不过是不愿被长老们过多追问,更不愿被某些不识趣的弟子纠缠扰了清静,这才拉着你出来,权当是挡了一回桃花罢了。”
他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徐坠玉瞬间僵硬的脸,唇角的笑意加深,酒窝若隐若现,十分纯真的模样:“师弟,你不会……当真了罢?”
你不会当真了罢?
徐坠玉将这七个字咬碎,咀嚼,而后混着血沫咽进肚子里,像自虐一般反复回味。
是啊,是啊,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提醒自己,俞宁待他的特殊,不过是他借着这张与“故人”相似的脸,偷来的、骗来的。
徐坠玉当然知晓俞宁对他的感情,从来无关风月,她当初被他蛊惑着唇齿相依,待清醒之后便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开。
这样的行为,会是喜欢么?
自然不会。
只是,他自己知道是一回事,从眼前这个他所厌恶的男人口中,用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带着怜悯的语气说出来时,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实乃一场公开的、彻底的羞辱。将他小心翼翼捧着的、那点可怜巴巴的特殊,彻底打回原形,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怎么敢的啊……
徐坠玉只觉得耳边一阵尖锐的嗡鸣,眼前的世界似乎都扭曲了。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痛与酸楚,齐齐涌上。
他能感知到,有什么东西开始不受控了。是魔脉罢,自从他前些日子借用了它的力量之后,他的意志便不能很好地拘束它了。
与此同时,俞宁在听到白新霁那番话的瞬间,眼前也是一黑。她震惊地看向白新霁,不明白师兄为何要如此直白、甚至近乎刻薄地揭穿这件事。
是,她当初确实存了那样的心思,可这并不代表她对徐坠玉没有真心实意的维护和亲近。师兄分明是明白她的用意的,他现在是在做什么啊!
悚然间,俞宁听到了一阵窸窣之声,她将目光挪向徐坠玉——她又听见了,怨灵的声音。
怨灵正盘踞在徐坠玉的脑海,蛊惑他杀掉白新霁。
杀掉?!
俞宁的身体紧绷起来,她想了想,没有再去试图进行友好的劝和,也没有去拉显然已经听不进任何话的徐坠玉。她做出了一个让两个男人都猝不及防的举动——俞宁忽然抬手,猛地灌了一口酒。
不,不是一口,是一壶。她眼也没眨,全部干了。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硬生生将徐坠玉濒临失控的神思拽了回来。他怔怔看着,面露不解。
白新霁也愣住了,他犹豫着要不要提醒:“这酒的后劲很足……”
俞宁没管他们,待酒瓶空了后,她将其甩置到一边,抬起手,先是指着白新霁,又指向了徐坠玉。
“都说借酒消愁,我的愁全是你们带来的。”
言语未尽,俞宁的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的哽咽,眼泪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俞宁做出这个举动时,脑子里其实只有一个简单的念头:既然劝不住,那就假装醉酒开始耍酒疯罢,她曾想过把这二人打晕带走,但武力貌似不敌,所以只好出此下策。
她就不信自己又哭又闹又尖叫,徐坠玉和白新霁还能视若无睹地继续吵下去。
当然,她没想让自己真醉,如此那般,便太不可控了。她的酒量一直很好,区区一壶,不在话下。
只是她没想到,这普普通通的梅子酒,竟然比烈酒还要顶。
于是,很快,俞宁就迷迷糊糊地,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她踉跄两步,遥遥一指,点上白新霁的脸,吐出了自己的真心话:“你是不是故意的。”
“宁宁,你别哭。”白新霁当然不会承认,语气不自觉地放软,带着无奈,“师兄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你故意说那么难听的话!”俞宁醉眼朦胧,哭得更凶了。
“你都把师弟说哭了!呜……师弟好可怜……”
徐坠玉:“……”
他并没有哭。但看着俞宁为他打抱不平双目盈盈,心里那处被捅出的窟窿,似乎奇异地被什么酸涩温热的东西堵上了些许。
然而未等感动个彻底,便听到俞宁愤怒地唤了他的名字。
“还有你!”俞宁转头指向徐坠玉,身形一晃,徐坠玉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
“你凶什么凶!眼神那么吓人!你要杀人吗?来啊,我就站在这里,拔剑!”
带着醉意的叱责,娇憨又直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徐坠玉的心上。
他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戾气,好脾气地哄着:“师姐,我怎么可能凶你啊,你定是看错了……”
“怎么不可能?你不要骗我。你们两个,一点也不听话,吵得我头好晕……”
俞宁只觉得天旋地转,她顺势软软地靠在徐坠玉及时伸过来的手臂上,眼皮沉重得直往下耷拉,抽泣声渐弱,变成了难受的哼哼唧唧。
“啊,是真醉了啊。”徐坠玉垂眸,粘稠的目光锁着俞宁,轻声道:“师兄,让一让,我要带师姐寻一处地方休整。”
白新霁挑眉,他也不知道徐坠玉哪儿来的脸命令他,俞宁已经成这样了,他也没必要再演什么妥帖,当即就要伸手把俞宁揽进自己的怀里。
然而,正欲动作时,白新霁却猛地感到一阵寒意自脊椎窜起。
他琥珀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体内修炼的、用以压制邪术的正统灵力本能地流转起来,试图抵御这股突如其来的阴冷。
但已经晚了。
白新霁口不能言,亦动弹不得。这种受制于人的滋味,自他踏足此界以来,从未有过。
而这一切的源头——他颈项僵硬,眼珠极力转动,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少年。
徐坠玉似乎对白新霁的异状浑然未觉。他甚至微微偏头,对着白新霁那张因惊怒而隐隐扭曲、却又因紧制而无法做出更多表情的脸,微微笑起来。
那笑意清浅,映着他干净精致的五官,本该是赏心悦目的,此刻却显露出病态的疯癫。
徐坠玉的声线平缓,甚至带着点晚辈的谦逊,“师兄,你不说话,也没有反应,我就当你默认了。”
“放心,我会看顾好师姐的,不劳师兄惦念。”
徐坠玉边说着,边小心地调整了一下抱着俞宁的姿势,让她得以更舒服些。
他不再看白新霁难看的脸色,扶着俞宁,掀开竹帘,径自离开了。
廊间,俞宁在徐坠玉的怀里不安地动了动,似乎被方才晦涩的波动惊扰,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冷……”
徐坠玉意识到是因为魔脉外泄的缘故,他立即将其压制收敛,把俞宁往怀里带了带,安抚:“马上就不冷了,一会儿便到了。”
清风拂动两人的衣袂发丝。行走间不可避免地碰撞,言谈间,他的唇无意间蹭过俞宁温热的面颊。
一触即分,酥麻却窜遍四肢百骸。
徐坠玉垂着眼,顿了片刻。然后,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牵引着,近乎虔诚地低下头,将一个克制的吻,印在了她的发间。
无声。
唯有他自己知道,那短暂接触下汹涌而出的,绝望的情-潮。
*
雅堂之上,白新霁独自僵立在原地,被迫维持着那个欲拦未拦的姿势,许久,他的身体方才重新恢复了控制。
他扶住旁边的桌子才勉强稳住身形,脸色苍白。
这并不是仙门术法,且与他所修炼的邪术隐隐同源。
徐坠玉他……究竟是什么人?
第70章
俞宁这一路走得极不安稳。她被徐坠玉半扶半抱着,只觉天旋地转,脚下发软。胸口那股缠绵的热意无处纾解,末了,尽数化作了肆无忌惮的骄矜。
她一会儿嫌徐坠玉走得太快,硌得她难受,便抡起没什么力气的巴掌,“啪”的一声扇在他的侧脸上,一会儿又抱怨地上不平,跌跌撞撞地,故意狠狠踩他一脚,惹得行人纷纷侧目。
可徐坠玉却笑吟吟的,半点也不恼,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低下头,看着俞宁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嘴角向上弯起,眼底漾开细碎的笑意。
只要师姐在他身边,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不再去想劳什子的其他男人,只是这样依赖着他、缠着他,哪怕是像这样无理取闹地折腾他,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