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师弟。”俞宁忽然开口,声音清凌凌的,穿透风声:“谢谢你。”
  “其实我小时候随同门御剑,经常犯困,所以也这样摔过。”俞宁望着云海,笑了笑,“那时他总说我莽撞,可每次我跌下去,他都会立刻捞住我。所以方才你护住我时,我忽然觉得,好像回到了从前。”
  徐坠玉抿唇,他隐约意识到,俞宁口中的同门,便是那个她藏在心底不可言说之人。
  只是,她突然提起他做什么?是触景生情吗?还是想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不过是个影子罢了。
  徐坠玉不想问,他知道,即便是问了,俞宁也不会据实相告。
  可不甘如野草疯长。他想横插进他们的故事里,想知道那人究竟好在哪里,凭什么能在她的心里占据如此重要的位置。
  所以,他还是轻轻开了口:“这位同门,我认识么?”
  “啊……这个。”俞宁心里咯噔一下,恨不得立刻扇自己一嘴巴。好端端的,她提这陈年旧事作甚?简直是自找麻烦。
  她能怎么说?难道直言不讳:你当然认识,那个人就是你自己,是前世身为“璞华仙君”的你?
  俞宁一向不擅扯谎,支吾半晌,才吞吞吐吐道:“师、师弟怎么会认识呢?他是我小时候的玩伴,如今早就不在山门,不知去向了。”
  “哦,这样。”徐坠玉语气淡淡,唯有握着剑柄的,蜷紧的手指流露出他的不太平,“既能让师姐如此惦念,想来,他定是极好的人了。”
  俞宁全然未觉他话中机锋,只当是寻常感慨,便认真点头:“嗯,他特别好。温润端方,光风霁月,处处为旁人着想……”
  徐坠玉闻言,扯了扯唇角,却殊无笑意。
  她未否认“仁兄”之称……果然是个男子。
  这人就那么好?
  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凿了一下,又酸又疼。如同自虐般,他想亲手将那尚未愈合的伤口撕扯得更大,于是继续追问:“那师姐觉得,我与他,可有相似之处?”
  当然像啊,俞宁腹诽。
  你即是他,他即是你,怎会不像?
  但这话她是无法说出口的,便换了种答法:“像啊。你们都是心善之人,待人都温和,也都很照顾我……”
  俞宁一句句细数,每说出一项,徐坠玉背对着她的脸色便苍白一分,眸色便暗沉一寸。
  善良?温和?照顾她?
  这些词,与他何干?
  他分明满手污秽,心思阴暗,接近她亦另有所图。他那些所谓的“好”,尽是算计,皆是刻意伪饰。
  而那个人……却是真的。
  徐坠玉闭了闭眼,忽觉荒唐可笑。
  他就不该自讨苦吃,问这种问题。
  此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朔雪剑穿过最后一重云层,前方,鹤归仙境的轮廓已在灵雾中隐现。仙山连绵,飞阁流丹,可徐坠玉见之,却只觉烦闷。
  他唤了声“师姐”,声音融在风里,有些飘忽:“若有一日你发现,我与你想象中的样子,其实一点也不像,甚至,截然相反。到那时,你会失望么?会……讨厌我么?”
  俞宁几乎未加思索:“不会。”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你是我的朋友,我的家人。你见过谁会弃自己的朋友家人于不顾么?”
  俞宁的声音很软,却带着一股柔韧的坚定:“即便你真做错了什么,我也会帮你,回到你该走的正途上。”
  她望着少年紧绷的背脊,在心里轻声说:我怎么会放弃你呢?
  你曾为我死过一次,已经太痛了。
  我又怎舍得让你再经历一遍。
  第74章
  朔雪剑载着二人穿过鹤归仙境外围的护山大阵时,莹白的剑身荡开了一圈涟漪。
  遥望远处,旭日高挂,在雾海云天处烫出一个圆满,泼洒了玉阶一层流淌的薄金。
  俞宁轻轻舒了口气。
  终于回来了。
  这一趟入世,经历的实在太多。鬼新娘、奚公子的梦境、花火节、酒醉的醺然……
  桩桩件件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最后定格在徐坠玉那双雾气氤氲的银灰色眼睛。
  思至此,俞宁认真地看向眼前的少年。
  徐坠玉的背脊挺得笔直,衣袂随风拂动,眉目间似含霜雪,看起来疏离又孤冷,并不好接近。
  可俞宁知道,不是的。
  她想起他低声问她“会不会讨厌我”时,声音里那点几乎听不出的祈求意味;想起今晨他别别扭扭递来糖葫芦,偏还要故作平淡地说“师姐还未用膳,先垫一垫罢”。
  俞宁心里的某个角落,忽然就软塌塌地陷下去一块,泛开细密的酸涩。
  她拽着徐坠玉衣角的手指,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
  剑光掠过熟悉的亭台楼阁,向着主峰掌门殿的方向落去。
  按宗门规矩,弟子外出执行任务归来,需得先往掌门处禀明详情。
  俞宁整理了一下思绪,将那些纷乱的心绪暂时压下。
  父亲虽宠她,但于正事上一向严谨,待会儿回话需得条理清晰些才是。
  然而,剑光尚未完全落地,俞宁便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平素这个时辰,主峰广场上总有弟子往来修习、切磋,或是三两聚在一处论道交谈,虽不至于喧哗,却也是生气勃勃的。
  可今日,广场上人影稀疏,偶有几个弟子匆匆走过,也都低垂着头,步履匆忙。
  更奇怪的是,那些弟子在瞥见徐坠玉时,眼神都有些闪烁。不是往日那种因他掌门大弟子身份而生的恭敬或仰慕,而是一种复杂的、掺杂着窥探与避忌的神色。
  他们交头接耳,压低的议论声窸窸窣窣,听不真切,搅扰得人心头发慌。
  徐坠玉显然也注意到了。
  只是他面色未变,仿佛不曾听闻。
  朔雪剑悄落在殿前白玉铺就的广场边缘。
  徐坠玉收剑入鞘,而后侧身,看向俞宁,“师姐,走罢。”他的声音很平静,可俞宁却从那平静底下,听出了一丝冰封的冷意。
  沿途遇见的弟子愈发多了,那些躲闪的、探究的、甚至隐隐带着惧意的目光,也愈发密集起来。
  窃窃私语声虽低,却已能捕捉到零星字句:“就是他……”
  “真没想到,平日里那般模样……”
  “徐家那桩旧事,听说了吗?”
  “到底是妖性难驯……”
  俞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徐坠玉轻轻拉住了手腕,止住。
  “师姐。”徐坠玉声音低缓,目光落在前方巍峨的殿宇上,并不看那些旁观的弟子,“不必急。”
  怎么能不急?俞宁眉头蹙起。
  这些人到底在议论什么?
  师尊自被父亲正式收为亲传弟子、擢升掌门大弟子后,宗门内虽仍有少数因他妖族血脉而心存芥蒂之人,但明面上,谁不对他礼让三分?何曾有过如今日这般,几乎公然指指点点的场面?
  俞宁忧心徐坠玉的体内魔脉躁动,想尽快将此事弄个分明,正巧,她眼角余光瞥见一位相熟的内门师姐正从身旁走过,神色间也有些古怪。
  她当机立断,挣开徐坠玉的手,几步上前拦住了那位师姐。
  “赵师姐!”俞宁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今日宗门内是有什么事么?我瞧着大家似乎……”
  赵师姐猛地被拦住,吓了一跳,待看清是俞宁,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她眼神飘忽,飞快地瞥了俞宁身后的徐坠玉一眼,又迅速收回,支吾道:“啊,是俞师妹回来了……没、没什么事啊,师妹多心了……”
  这件事与徐坠玉有关,她哪里敢跟俞宁实话实说?门中上下谁人不知,掌门膝下最受宠爱的小女儿是徐坠玉的伯乐,更是处处回护于他。
  这浑水,她可不敢乱蹚。
  这反应,反倒让俞宁心中的疑虑更深。
  她正欲再问,一道和润的嗓音却自身侧响起,适时解了围:“赵师妹若还有事务,便先去忙罢。此处,我来与俞师妹分说便是。”
  俞宁转过头,只见是奚珹。他今日穿着一身竹青色的锦袍,衬得脸色有些苍白的病气,长发用一根简朴素净的木簪松松束着。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温和,见之,令人的心气都顺畅了许多。
  他对着那位如蒙大赦、匆匆离去的赵师姐颔首,而后才将目光挪向俞宁,以及她身后不远处,静立不语的徐坠玉。
  “奚公子。”俞宁看着他这副病怏怏的模样,有些担忧,“你的伤病好全了么?”
  “嗯,已无大碍,劳烦宁宁还记挂着。”奚珹微微一笑,他抬手,探出素白的指尖朝一处回廊指了指,“此处不宜详谈。宁宁,徐公子,借一步说话。”
  回廊处有嶙峋假山遮挡,不远处一挂飞瀑淙淙作响,倒也隔绝了人音。
  站定后,奚珹并未立刻开口。他看了一眼徐坠玉,后者正半垂着眼睫,神色淡漠,仿佛周遭一切纷扰皆与他无关。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