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奚珹在心里冷笑,装样子给谁看呢,他倒要瞧瞧,后续,他待如何?
  只是,他的内心虽是嘲讽意味十足,但面上却分毫不露,反而显得很关切。
  奚珹语气凝重地开口:“宁宁,近日宗门内流言四起,多是针对徐公子的。”
  俞宁心下一紧:“什么流言?”
  奚珹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选择直言:“谣言甚嚣尘上,主要关乎两点。其一,是说徐公子身负的妖族血脉并非寻常,而是传承自某种极为凶戾的上古妖邪,所谓“妖性未除”,平日温良俱是伪装,恐有一日凶性爆发,祸及宗门。”
  俞宁不敢置信:“师弟平日还会接济门中确有困难的弟子,于修炼一道也从不藏私,多有指点,怎就成了不轨之人?”
  她是知晓徐坠玉身负魔脉一事的,这确为隐患,但她却也知道,徐坠玉一直在用冰灵根的清正之气将其压制,并非伪善。
  奚珹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其二则更是不堪。有传言暗指,昔年徐家满门罹难,乃是徐公子因怨恨家族苛待,亲手而为之。”
  话音落下,回廊内死寂。唯有飞瀑的水声,淅淅沥沥,敲在人的心尖上,溅起冰凉一片。
  俞宁疑心自己听错了,她觉得好荒谬。
  “徐府出事时,师弟他才多大?更何况,那是他的血亲,他怎么可能……”
  “宁宁。”奚珹打断了她,“你为何不问问徐公子的意思呢?”
  他慢条斯理的:“毕竟,徐公子和家中之人的关系,好像并不怎么融洽呢。”
  而俞宁却也在此刻想起来了。
  曾经,她无意中问及师尊的过往时,那一瞬间,他所出露的阴郁;还有他曾含糊说过的,那个将他驱离、任他自生自灭的父亲……
  不。不会的。俞宁用力摇头,将那可怕的联想甩开。
  她回眸,抓住徐坠玉的衣袖,“师弟,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这些谣言都是污蔑,对不对?”
  徐坠玉终于动了。
  他低垂下头,视线落在俞宁紧抓着他衣袖的手上,那目光很深,很沉,看不清,也摸不透。
  半晌,他勾了勾唇角。
  “师姐觉得呢?若我说是,师姐待如何?若我说不是,师姐又信么?”
  “我自然信你!”俞宁本也觉得这番话是鬼扯,“我这就去找父亲,找他澄清!这些谣言都是从何而起?定要彻查,严惩散布谣言之人。”
  她说着,便要离开,为了不束着步子,还把裙摆提了起来。
  徐坠玉却反手握住了俞宁的手腕,将她拉回身侧,摇了摇头。
  “此事,我自会处理。师姐不必插手。”
  “可是——”“没有可是。”徐坠玉直视着她,“师姐,这是冲我来的。我不想让你牵扯其中。”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信我一次,好么?”
  俞宁不再挣扎了。
  少年挺拔的身形缀上了一旁假山的阴影,半明半暗,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无端让她想起梦境中,那个蜷缩在血污里、眼中只剩灰败恨意的奚珹。
  一样的孤绝,一样的不肯让人靠近伤疤。
  但她也相信,师尊与奚公子一样,是可以靠自己走出来的。她沉默着点了点头。
  俞宁咬着唇,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心乱如麻。
  她蓦地想起什么,转向奚珹:“奚公子,这些谣言究竟是从何处传出的?可有线索?”
  在俞宁的潜意识里,对待奚珹是信赖的。不仅仅因他曾为她梳理清诸多迷障,更因为她曾与奚公子在梦中相度多年,他们是很好的朋友。
  她认可奚珹的能力,也相信他不会骗她。
  奚珹又怎会不知俞宁在想些什么,她的心思,尽数写在了那张干净的面庞上。
  他凝滞了一瞬,险些要吐露实情,末了,却仍是噤声。
  奚珹提醒了自已许多遍,告诫自己,他真正所要去做的是什么。
  他终是摇了摇头:“流言如风,无孔不入。似乎一夜之间,便人尽皆知。源头难以追溯。只是这谣言编撰得颇有章法,倒不像是空穴来风。”
  “奚公子的意思是,此事是有人刻意从中作梗?”俞宁思忖着,心头寒意更甚。
  奚珹对此不置一词。
  只是再多的,他也不肯说了。
  第75章
  白玉阶,三千级,如同一条垂落的素练。徐坠玉宽袍大袖,快至殿前时,两扇朱漆大门从内里被人推开一道缝隙。一道身影施施然步出。
  白新霁头簪金莲细箸,玉冠攢发,他身披一袭紫狐斗篷,下颌拥簇在狐毛尖儿里,手持一柄白石为骨、冰绡为面的折扇,通身透着矜贵。
  他似是刚向掌门禀事完毕,沿着长阶悠然下行。在与拾级而上的徐坠玉即将擦肩时,白新霁脚步微顿,侧过头来。
  那张总是挂着得体笑意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种近乎甜蜜的神采,眼眸弯起,颊边酒窝浅浅,纯真得令人心生亲近之意。
  “师弟。”白新霁开口,“你回来了?”
  徐坠玉停下脚步,银灰色的眸子平静地望向他,没有应声。
  白新霁非但不恼,反而凑近了些许。折扇在掌心一敲。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言说:“师弟是从何处,修得了这般厉害的手段?那日在酒肆,可真是让师兄大开眼界,也吃足了苦头呢。”
  话音轻软,尾音上翘,可字字句句却仿若带刺一般,泄出刻薄。
  事到如今,徐坠玉哪里还会不明白此番风波的因源。他抚掌轻笑,由衷赞道:“师兄,当真是好手段。”
  酒肆一事,是他草率了,他也不是没想过白新霁会借题发挥对付他,只是没想到他会扒出这些陈年旧事。
  只是……证据呢?
  没有证据,即算不得真,撼动不了根本,不是么?
  徐坠玉并不如何慌张。白新霁自以为抓住了他的把柄,却从根本上误判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后天修习的邪道,而是魔脉。至于徐家倾颓之事,那就更与他无甚干系了。
  是,那个名义上的家主父徐山亲咽气时,他确实在场。
  只是,许是徐山作恶多端,连天道也看不过眼的缘故,他最终的死法很潦草,也极荒诞,让徐坠玉如今回味来,甚至都有些想发笑。
  徐山是怎么死的呢?
  哦,原是自作孽,不可活。
  那日他又喝了酒,醉眼乜斜,满身戾气无处发泄,便如往常一般,命人将徐坠玉拎到跟前。
  他总是这样,但凡心气不顺,便要借折辱这个妖族儿子来寻些乐子。
  中途,徐山不知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怨怼,叫骂得愈发狠戾,言辞污秽不堪。
  一记耳光携着风声,毫不留情地扇在了徐坠玉苍白的面颊上。
  徐坠玉早已习惯了。脸被打得偏至一侧,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他却连眉梢都未动一下,只缓缓转回头,甚至勾起一抹笑,嘲讽:“父亲,就这么点力气么?看来这些年,您是越发不济了。”
  徐山闻言,果然被徐坠玉这轻描淡写的样子彻底激怒,他血脉偾张,额角青筋暴跳,枯瘦的手掌再次高高举起,正待落下——却忽然僵在了半空。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面露青紫之色,嘴唇翕张,眼睛瞪得滚圆。
  乃是急怒攻心,诱发宿疾,心梗突发之状。
  徐坠玉慢条斯理地抬手,用指腹拭去唇角渗出的血丝,那抹猩红衬得他眉眼愈艳,像极了山中精怪拟化了人形。
  他歪了歪头,乌黑的发丝散落颊边,语气轻飘飘的:“看来,父亲今日,是无暇再教导于我了。”
  徐坠玉慢悠悠地起身,走到一旁,寻了张紫檀木椅坐下,单手支颐,好整以暇地睨着那个蜷缩在地上、痛苦抽搐的男人。
  徐坠玉眉眼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泄出几分倦怠的漠然。他没有说话,没有上前,更没有呼救。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那具躯体彻底僵直不动了,面色呈现出一种冰冷的死灰。
  徐坠玉这才离了椅子,他的衣摆划蹭过地面,在那具尚有余温的尸首前站定。
  “父亲,原来像你这样的人,在死时也不过如此……狼狈啊。”他俯身,饶有兴味地点评着。
  后来,徐坠玉去唤了家仆。来人携府中人丁冲入室内,看到徐山尸首的第一反应,便是用胆寒的目光死死盯住他,几乎要脱口指认他谋杀。
  但徐坠玉却用一句话便堵了回去。
  彼时,他两眼缀满盈盈水光,衣衫褴褛,好不可怜,徐坠玉作一副羸弱姿态,摇着头,“平日里,我从不敢忤逆父亲,又怎可能是我做的。”
  是啊,他怎么会?他怎么敢?
  众人看向他的目光,顷刻间又从惊惧猜疑,变回了那种熟悉的、居高临下的怜悯。
  但该被可怜的对象,很快便成了他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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