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而在仙门之内,每当师尊一袭雅白长袍缓步走过,众弟子无不垂眸躬身,恭敬问安。
  只是,除却她以外,仙门中人,都说师尊虽然济世,可却是个冷心冷情的人。
  与人相交时,他嘴角扯出的弧度好似被丈量过一般,谦润却没有温度。若有弟子犯了戒律,他行惩戒之时,神色淡淡,鞭影落下皮开肉绽,那双眼睛却连眨也不曾眨一下。
  因此,当他们听见俞宁对徐坠玉的印象竟是温良时,总会面露惊诧,连连摇头道:此言差矣。
  可俞宁想,师尊分明就是很妥帖柔软的人啊。
  那是她拜入师门后的第三年冬。不知是修炼时急于求成岔了气,还是天生仙髓与功法尚未完全契合,她突然病倒了。高烧连日不退,灵脉中灵气乱窜,连门中最擅医道的长老来看过后,都蹙着眉摇头,只说需静养,能否熬过去全看造化。
  她被移到了主殿侧间的暖阁里。窗外是鹤归仙境百年不遇的凛冬,大雪压断了后山的青竹,呵气成冰。阁内却暖如仲春,地龙烧得极旺,角落里的青铜兽首香炉终日吐着安神定魄的袅袅香烟。
  可她仍是冷。冷得骨髓都在打颤,意识浮浮沉沉,时而清醒,时而陷入冗长昏沉的梦魇。
  眼前晃动的,是童年时颠沛流离的残影,是饿极时野狗绿莹莹的眼睛,是无数次即将被抛弃的恐惧。
  在遇到师尊以前,俞宁曾一个人孤独地流浪了许多年。
  她的父母早逝,母亲弥留之际惦念着她,将她托付给了自己的兄长。
  舅舅起初念及她是亲妹妹的骨血,待她还算不错,直到舅母诞下自己的孩子。
  本就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如何养得起两张嘴?加之舅母对她这个凭空多出的女孩儿并不亲近,舅舅架不住日夜絮叨,终有一日牵起俞宁的手,带她去了集市。
  “小宁宁啊,舅舅……”男子嗫嚅着,想到自己将要做的事,喉头发紧。
  俞宁那时年纪虽小,却很聪颖,她从出了屋门那一瞬间起,就已然知道了舅舅的意图。
  她虽然难过,可她仍是放开了男人的手,看着他没入人流,不曾回头。
  她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迈开了脚步。眼泪直到拐进无人的小巷才大颗大颗砸下来,但很快就被她用袖子狠狠擦干。
  从此,天大地大,孑然一身。
  俞宁一个人觅食,一个人游荡。偶尔也会遇见同她一般的孩子,他们结成伴,一个人变成了几个人。可寒冬来临,天寒地冻,饿死的、病死的……伙伴一个接一个离开。
  俞宁看着空掉的位置,心里仿佛也被凿出一个又一个窟窿。可在悲伤之余,她奇怪地发觉,相较于其他伙伴,自己的生命力似乎格外顽强。
  直到一日,她的眼前路过了一辆奢华的马车,车帘被一根素白的手指挑起,露出帘后那张昳丽的脸。
  男人薄唇轻启:“你,愿不愿意和我走?”
  俞宁怎会不愿意。她立刻就应下了。
  后来她才知晓,这男人并非凡人,而是仙君,是世人传颂中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而她也不仅仅是个撞了大运被捡走的可怜人,她是身负仙髓的至纯至善,或许在未来,将有一番大造化。
  仙门感应到她的存在,欲行教化之责,于是,男人来了。
  男人说,他名唤徐坠玉,仙号璞华。
  徐坠玉拂去她脸上的污迹,以洁净的绢帕拭她皲裂的手,将温暖厚重的狐裘裹在她的身上。
  然后,对她温声言道:“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师尊。”
  *
  记忆翻涌至此,俞宁恍惚间竟分不清今夕何夕。混沌中,她仿佛又听见有人轻唤她的名字。
  她费力掀起沉重的眼皮。
  啊……是师尊。
  师尊坐在榻边的锦杌上,墨发未冠,仅以一支简朴素木簪松松绾住部分青丝。他长睫低垂,如玉雕琢的手正搭在她腕间探脉。
  “好冷……”病中思绪迟缓,俞宁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她全然忘了徐坠玉乃是冰灵根,灵力触体只会生寒,只固执地觉得师尊定有办法缓解她的苦楚。
  搭在她腕间的指尖移开,转而将她身上的锦被仔细拢好,每一个可能透风的缝隙都被压实。被子裹得太紧,几乎令她有些喘不过气,可那种被严密包裹的感觉,却让她心安。
  徐坠玉的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
  而后,他微微俯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上了她滚烫的额心。
  肌肤相触的瞬间,俞宁轻哼了一声。
  凉凉的,非常舒服。
  她下意识地伸手,胡乱抓住师尊垂落的发丝,想让他离得更近些。
  徐坠玉却轻轻推开她的手,指尖按住她乱动的腕子,低笑道:“宁宁,你真是烧糊涂了。”
  “不过师尊这里有件好东西,恰解燃眉之急,便给你用罢。”他吩咐人取来火莲,亲手炼化其中灵韵,缓缓推入俞宁的体内。
  那时的徐坠玉神色平静无波,因而俞宁只当那是稍珍贵些的仙药。许久之后她才从医阁长老口中得知,火莲中融了师尊自身最纯正的精血。
  此物可救人于濒死,但每取一滴,便需承受剜心剔骨之痛。
  所以直至今日,俞宁仍清晰地记得火莲入体时那股酸涩的暖流,也记得师尊守在榻边时,嘴里哼着的那支不成调的曲子。
  ——是安魂乐。
  母亲尚在时,便是这般哄她入睡的。后来家没了,人散了,旧梦只存于记忆深处。
  可在师尊低低的哼唱里,在被妥帖拢好的被角与额间残留的温度里,她仿佛寻到了第二处归所,有了新的、可全心依赖的家人。
  尚未完全康复的俞宁,处在混沌与清醒的边缘,紧紧攥住了徐坠玉的一片衣角。
  *
  “师姐,你怎么了?”徐坠玉的声音将俞宁从漫漶的回忆里拽回现实。
  她这才惊觉自己竟对着虚空怔怔出神了许久。
  “没事!”俞宁慌忙应声,目光落回徐坠玉苍白的脸上,忽然想起他方才呢喃过的那声——冷。
  莫非……他也发烧了?
  未及深思,俞宁已缓缓倾身。如同记忆中那个雪夜暖阁里,师尊对她做过的那样。
  她将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上了徐坠玉的额心。
  “哦,不烫。”待确认了无事,俞宁松了口气,她嘟囔着就要起身。
  “看来只是因为失血体寒。等一下我去药阁给你抓点温补气血的药……”
  话未说完,腰间蓦地覆上一层力道。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毫无预兆地箍住了她的腰肢,猛地将她向前一带。
  俞宁猝不及防,整个人失衡,跌趴下去。严丝合缝地,压在了徐坠玉的身上。
  徐坠玉正倚着床沿,俞宁这一栽,面颊恰恰蹭上他的脖颈。柔软的、温热的。
  他眸色一暗。
  一时间,什么该有的、不该有的心思全都涌了上来。
  “师、师弟?!”俞宁惊呆了,愣怔一瞬后慌忙挣扎着想撑起身,声音都变了调,“快放开!我压到你伤口了……”
  “别动。”徐坠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低的,沙哑得厉害。
  他非但没有松手,环在她腰际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将她更密实地按向自己。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抬起,轻轻覆上了她的后脑,扣住。
  “就这样待一会儿。”徐坠玉偏过头,吻上俞宁的耳垂。
  俞宁浑身都酥麻了。
  挣扎的力气像被瞬间抽空,她僵在徐坠玉的怀里,大脑一片空白。
  第79章
  俞宁被徐坠玉锢在怀里,眉心蹙起。
  她明明只是想确认他是否发热,就像小时候师尊对她做的那样。可为何此刻心跳如擂鼓,仿佛要从喉咙里冲出来?
  师尊从前也抱过她。病中整夜看护时,她蜷在他的怀中,只觉得安心、温暖,从未有过此刻这般感受——心慌意乱,被他触碰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烫,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这太不对劲了。
  “师弟,你先松开……”俞宁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的手肘抵着徐坠玉的胸口,试图挣出一点空隙,“我、我喘不过气了……而且你真的需要静养,这样压着对伤口不好……”
  她的力道很轻,可对徐坠玉而言,却像是一把尖锐的斧子,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每次都是这样!
  她无知无觉地靠近,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他,用那些温软的言语和举动,轻易地把他苦苦维系的平衡搅扰得一团糟。
  可当他不可自持地失控,显露出一丝一毫超越“师弟”或“家人”界限的渴望时,她便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惶然地想要退开,仿佛他才是不可理喻的那一个。
  修真界虽不似凡俗人界那般对男女大防严防死守,修士之间若情投意合,私下合籍、结为道侣亦是寻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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