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可即便风气再开化,也断没有这般耳鬓厮磨、唇齿相依,却还能口口声声只论及“同门之谊”、“家人之情”的道理。
  更何况,如今他已近乎笃定俞宁是揣着怎样一种心思。
  她把他当作替身,当作旧人的影子,一个可以寄托怀念、重温旧梦的慰藉。但也正因如此,她无需背负任何情感上的责任,随时都能抽身而退。
  可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这样随心所欲?
  难道在她眼里,他就如此卑贱,可以随意撩拨,又随意丢弃吗?
  是了,他就是这么贱,贱到即使早已窥破她那点自欺欺人的想法,即使被这替身的认知刺得鲜血淋漓,却依旧控制不住想去讨好她,舍不得离开她。
  像是一条认了主的狗,不管主人说了什么,他都会摇着尾巴回应。
  主人的脸。
  主人的气息。
  主人的一举一动。
  都让他兴奋。让他发狂,让他神魂颠倒,让他理智崩坏,让他做出连自己都唾弃的行径。
  那些辗转难眠的夜里、梦里,他呢喃着她的名字,放纵地亵-渎她。
  只有在这种时刻,她才是属于他的。
  他以此来获取片刻扭曲的慰藉与拥有感。
  俞宁就像是一条栓在他脖颈上的绳子,她轻轻扯一下,他就只能跪伏。
  好贱啊,太贱了。
  他怎么可以……贱到这种地步?
  一股混杂着委屈、愤怒、不甘的细密火气,猛地窜上徐坠玉的心头,简直要将他从里到外地烧着了。
  他不想再忍了。
  也忍不下去了。
  退让、克制、扮演妥帖的好好师弟……
  为了哄骗她,这些面具,他戴了太久,久到面具几乎要长进皮肉里。
  但终归,这不是他。
  他要让俞宁睁大眼睛看清楚。
  他是徐坠玉,不是她的什么劳什子旧情人的替身。
  现在,他不想再看着她用那双写满无辜和困惑的眼睛,一次又一次地凌迟他。
  俞宁感觉到腰间的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勒得更紧。
  她抬头,对上徐坠玉的视线,一股无名寒意自脊柱攀附向上。
  那双向来漂亮澄澈的银灰色眸子,此刻又深又沉地死死盯着她,目光黏腻,让她有种错觉,感觉他想生吞活剥了她。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唇上还沾着未拭净的血迹,病恹恹的,像个前来索命的艳鬼。
  俞宁被这眼神吓得心头一跳,本能地又想往后缩,却被他狠狠拽了回来。
  “躲什么?”徐坠玉抬手,指尖勾住她颊边散落的发丝,慢条斯理地绕在指间,“师姐这是在怕我?”
  “不是,当然不是!”俞宁慌乱地拍开他的手,“你先松开,我们、我们换个姿势说话。”
  “松开?不要。我觉得这样就很好。”徐坠玉扯唇,“而且若是我松开了,师姐想必又会像在安木镇那般,躲我躲得远远的,叫我好找。”
  他顿了顿,目光如淬了毒的钩子,紧紧锁住她:“师姐总是这样。给我一点甜头,又急着划清界限。”
  说着,徐坠玉又抬起了被俞宁一巴掌拍开的手,指腹碾压上她因惊慌而微微张开的唇瓣,摩挲着那道他自己留下的、已结了薄痂的破损。
  “你醒来时,可曾认真问过一句,这伤究竟是怎么来的?还是说,你根本不在意,就像,你从来不在意我究竟会怎么想、会有多难受一样。”
  俞宁被他这一连串的话问懵了。
  这是在说什么?话题怎么一下子就跑到这儿了?伤口难道不是她自己醉后不小心磕碰的吗?这和他在想什么、难受与否又有什么关系?
  虽然没想出个头绪,但俞宁还是乖乖回答:“怎么了?我、我以为是自己不小心磕的,难道……不是么?”
  言罢,她眨了眨眼,看着徐坠玉脸上神色愈发古怪,心里更没谱了,“师弟,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伤口疼得厉害,都开始说胡话了。我们先起来好不好,我去叫医修,或者我去找父亲……”
  这种急于摆脱他、将他推给别人的姿态,让徐坠玉心头的最后那点微末的顾虑被碾碎成齑粉,抛到了九霄云外。
  “磕的?”徐坠玉嗤笑一声,眼底却毫无笑意,“俞宁,你看着我。”
  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叫她,不再用那声温顺的“师姐”。
  俞宁浑身一僵,感到不妙。
  但她却已跑不掉了。
  徐坠玉扣在她后脑的手微微用力,迫使她的脸离自己更近。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呼吸与她的喘息凌乱地交织在一起,周遭空气都变得滚烫而稀薄。
  “你告诉我,”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质问,像是要将这些话刻进她的骨子里,让她一辈子都不能忘记:“除了无尘道人……你究竟,还有过哪位师尊?”
  短短一句话,却仿若一道惊雷在俞宁脑海中炸开。
  刹那间,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混乱、所有因近距离接触而产生的古怪悸动,全部凝固了。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褪去,她像个在风雨中飘摇不止的小舟,最终被滔天巨浪狠狠拍进水里。
  他知道了?
  他怎么知道的?
  他知道多少?
  无数个问题在她空白一片的脑海中疯狂冲撞,却找不到出口。
  俞宁只能瞪大眼睛,呆呆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徐坠玉,望进他那双写满了幽怨的眼睛。
  她在沉默。
  可此时,无声胜有声。
  原来真的是这样啊。
  枉他先前还心存一丝天真的希冀,幻想着一切不过是他多思多虑的捏造。
  毕竟他想,就算是出于情-趣,也鲜少有人会把道侣换作“师尊”罢。而且,教派中不曾有任何一人提及此人此事,俞宁真的可以做到将所谓师尊藏得如此隐秘么?
  可事到如今,他也无需再去找补了。
  这一切疑虑都成了强行挽尊的借口。
  多么可笑。
  他顶着这张与故人肖似的脸,承接着她因移情而生的关照,却还在痴心妄想,以为自己在她心中是特别的。
  不过是偷来的罢了。
  徐坠玉不由得想起了过去。
  在很小的时候,因为父亲对他很糟,家中仆役也尽是看脸色行事的,所以平日里,他吃不饱、穿不暖。只能去吃旁人吃剩的冷饭,捡旁人扔掉的旧袄。
  他不明白。父亲这么恨他,却为何不干脆利落地杀了他。
  就如同他也不明白,俞宁对谁都心软,为何却唯独对他这般残忍。
  “说不出来了?”徐坠玉的声音轻飘飘的,“那位师尊……待你很好吧?好到让你念念不忘,好到让你把对他做过的事,原封不动地用在我身上?”
  他的指尖从她的唇瓣滑到她的脸颊,他觉得此刻自己前所未有的清醒,过去的万般迷障在此刻都被轻而易举地看破。
  他想到了更多的、让他更绝望的事。
  “客栈里,我为你绾发梳妆,手势笨拙,扯疼了你。”徐坠玉喃喃着,像是陷入回忆,又像是亲手将自己的心脏血淋淋地挖出来,再剖开。
  “那时,你闭上眼,是不是在心里想着,若此刻为你梳头的是他,那该有多好?”
  “方才你坐在榻边,怔怔出神的时候,心里念着的,是不是也是他?”
  “俞宁啊俞宁,你透过我,到底是在看谁?”
  第80章
  俞宁整个人都不好了。她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天雷劈中,就连头发丝也要被吓得立起来。与此同时,她的脑子里也像是灌满了浆糊,又像是被冰封住了,转得极其艰难。
  俞宁迟钝地想,自己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如果坦白……不、不可以。
  天道的警告犹在耳畔,不可泄露天机,不可告知他前世身份,否则因果逆转,劫数难测。
  且,一旦承认了,就等于坐实了他的猜测。她所有的好,所有的亲近,所有的维护,都不过是看在另一张脸的份上。那将他置于何地?将他这些时日因她而生的喜怒哀乐和真心实意的依赖,又置于何地?
  而且,不必深思便知道,怨灵会借此大做文章。它会怎么说呢?它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在徐坠玉的耳边挑拨离间:看啊,她果然不喜欢你,什么师姐师弟啊,什么同门情谊啊,她一直都在骗你,不过是把你当作替身罢了。
  好吧,既然不能坦白,那就隐瞒吧!
  对,否认。不管他信不信,先否认。只要不认,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俞宁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狂乱的心跳,甚至刻意挺了挺脊背,试图营造出一种“你在胡说什么”的理直气壮。
  徐坠玉抚着她微微发颤的身子,好整以暇地等着,想看她还能扯出什么歪话。
  俞宁避开他灼人的视线,目光飘向床帐上绣着的流云纹,语气故作困惑:“什么师尊?什么替身?无尘道人是我师尊,这你是知道的呀。我自小在山门长大,除了他,哪里还有别的师尊?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或是听了什么不着调的闲话,这才发了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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