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但很快,惊疑褪去,涌起的却是莫大的悲哀。
他的每一句质问,都像钉子狠狠凿进她心里。
整颗心,像被活生生剖开、撕裂。
俞宁呜咽一声,蹲下去,圈抱住自己的头。
脑子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揪扯着打架。
一个在疑惑:你在这儿自责什么啊?师尊他强迫你做你不愿做的事,这摆明了就是他的错。
另一个则在钝钝地打她,叫嚷着:真的是强迫么?师尊对你做的事,也没见你拒绝啊!
俞宁颤抖着,抬起红红的眼,是一副很可怜、很狼狈的模样。
是啊,她没拒绝。
在客栈那个混乱的吻,她起初是惊愕,后来分明是沉溺的。
虽然她打了他,但多半是出于无措,而非愤恨。
方才徐坠玉吻上来,气息灼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她的脑中一片空白,竟连推拒都忘了,直到奚珹推门的声音惊醒了她。
因为一时羞窘,她这才打了他,也并非是如他所言,言弃了他。
还有更早的时候,他贴在她的耳边说话,她心跳如鼓;他们二人同吃一串糖葫芦,她的心里又甜又暖;朔雪剑上她被罡风击中,掉了下去,第一反应是扯着他的衣襟,抱紧他……
这些,难道仅仅因为他是师尊的转世吗?
俞宁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触碰他脸颊时的温热,唇上更是指腹碾压过后的滚烫。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一切奇诡之事尚未发生,师尊仍是璞华仙君,而非如今的妖族弟子。
师尊待她极好,好到山门中偶尔会有暧昧的流言,说她仗着宠爱不知分寸。她那时气得要命,抓着师尊的袖子告状,师尊只是淡淡地抚着她的发顶,说:“清者自清,宁儿不必在意。”
那时的师尊,清冷如高山雪,皎洁似天上月。
可现在的徐坠玉,会因为她亲近旁人而阴沉不悦,会因为她一句话而委屈难过。
他不再是那个遥不可及的仙君,他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他的情绪因她而剧烈起伏,他的眼睛只紧紧追随着她。
这样的他,让她害怕,让她无措,却也让她无法狠心推开。
“是啊,我到底……把你当成什么了?”俞宁喃喃自语,泪水又涌了出来。
是师尊吗?
是,却又不完全是。
是师弟吗?
是,却也不完全是。
那到底是什么?
*
屋内,徐坠玉僵坐在榻边,瞳孔涣散。
他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俞宁最后那个悚然的眼神,还有她推开他时毫不留情的力道。心口那处被反复撕扯的伤口,又开始汩汩地渗出血来,比方才自伤引出的那口淤血更疼,也更难以忍受。
跑?
她就这么跑了?
一句解释都没有,一个交代都不给,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像团被弃如敝履的垃圾。
徐坠玉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瘆人。
他抬手,指腹用力擦过自己的下唇,一想到这根手指在不久之前还用力碾压过俞宁的唇瓣,一时间愈加忿忿不平。
不识好歹。
他为她做了这么多,忍了这么多,甚至不惜自伤来演这出戏,只为把她从那两个贱人身边带走,只为让她多心疼他一点,多看看他。
可她呢?
她的眼里只有惊慌,只有逃避,只有那个不知存在于何处的“师尊”!
怨灵的低语适时地在他识海深处响起,充满了蛊惑的恶意:「看,她根本不在乎你。你就算为她死了,她大概也只会流两滴眼泪,然后继续去找她的白月光,或是再去找个新的替代品。你独自在这里黯然神伤,又是何必呢?不如……」“闭嘴。”徐坠玉在心底冷冷打断,“谁告诉你我是因她才如此。”
怨灵嗤笑一声,懒得同这嘴硬之人争辩,倒也真的暂且安静了徐坠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可是胸腔里那股郁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烧越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牵动了内息,喉头又是一甜,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跑?
跑得了吗?
这鹤归仙境就这么大,她能跑到哪里去?
罢了,随她去罢,思来想去,她充其量也不过是她的师姐而已,还是个总招惹他、玩弄他的师姐。
于他而言,一点也不重要。
他又不是那摇尾乞怜的痴犬,何必眼巴巴跟在她的身后?
对,他才不是那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
她跑了就跑了,他凭什么去追?让她自己冷静去,让她自己想清楚去!
徐坠玉黑着脸,在屋内烦躁地踱了两步。他的目光扫过桌上奚珹留下的药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宽袍大袖一挥,药瓶滚落,药丸撒了一地。
他暴力地将地上的药丸踩了个稀巴烂,踩成齑粉,这才稍微消了点儿气。
徐坠玉转过身,想会榻上好好睡一觉,得以忘掉这些糟心事,脚步却蓦地顿住了。
他想了想,觉得——不行。
他现在不能一个人待着。这满屋子的寂静只会让他更清晰地忆起方才的难堪,只会让怨灵的挑唆更有隙可乘。
而且……
徐坠玉眼神阴鸷地望向窗外。
俞宁以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跑出去,万一在路上遇到白新霁呢?
那个虚伪的贱-人最会装模作样,肯定又会用那种挑拨离间的论调去离间他与她之间的关系。
还有奚珹,这人刚走没多久,说不定就在附近等着,准备上演一出偶遇和安慰的戏码,再用那种温和体贴的假面去哄她。
这两个玩意儿,没一个好东西。
俞宁那么单纯,被他们骗了怎么办?被他们趁虚而入怎么办?
想到这里,徐坠玉再也坐不住了。
他不是去追她。对,他只是……不放心。
他只是担心她傻乎乎地被坏人骗了。毕竟再怎么样,她也是他的师姐,他多少得看顾着点儿。
给自己找好了理由,徐坠玉不再犹豫,甚至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襟,缓和苍白的脸色,身形一闪便出了门,朝着俞宁刚才跑走的方向追去。
他的速度极快,与此同时,神识悄然铺开,仔细搜寻着俞宁的气息。
好在俞宁并未刻意隐藏,加上心绪不宁,残留的灵气波动清晰可辨。
徐坠玉一路追下山坡,穿过几处回廊,在路上偶遇几个弟子,见他脸色难看、行色匆匆,都纷纷避让,眼神躲闪。
徐坠玉此刻没心思理会这些,只觉得他们一个个的碍事极了,恨不得一脚踹上去。
终于,在一处连接山峰交叠的僻静石径附近,他捕捉到了俞宁的气息。
徐坠玉正想上前,却听到还听到了几声压低的议论——是关于他的。
他脚步微顿,悄无声息隐匿行迹,靠近那几块嶙峋山石半掩的角落,藏身其后。
他看见俞宁正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似乎是因为走得太急了,还在平复呼吸。
而在她身旁不远处,三五名身着内门弟子服饰的男女正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神色间带着兴奋与窥探之意。
徐坠玉眼神一冷。
又是这些人。看来之前的敲打还不够,玄真的澄清也没能完全堵住他们的嘴。他倒要听听,这些人还能编排出什么新花样。
他本打算现身,直接将这些聒噪的蝼蚁赶走,却见俞宁先一步有了动作。
她显然也听到了那些议论,背影猛地一僵,随即转过身,面朝那些弟子。
虽然徐坠玉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感觉到她身上陡然升腾起的怒气。
俞宁似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步朝着那群弟子走了过去。
徐坠玉心中微微一动,鬼使神差地停住了现身的念头,只继续隐在暗处,静静望着。
她会说些什么呢?
是依旧坚定不移地选择相信他,还是随波逐流,去排斥他。
他忽然很想看看。
第83章
俞宁走到那群弟子面前,因为方才哭过,鼻尖还红着,眼睛也肿胀,看起来没什么威慑力。
可一开口,嗓音却是冷的:“你们在说什么?”
俞宁的性子向来温和,门中弟子鲜少见她动怒。
如今,那几名弟子见她这般淡漠,皆吓了一跳,神色都有些讪讪。
果然传言不假,俞宁是极护着徐坠玉的,若要打个比方,便像是护着自己的眼珠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徐坠玉的师尊是俞宁,而非玄真掌门。
静了片刻,为首的一名女弟子支吾道:“俞、俞师姐,我们没说什么,就是随便聊聊……”
“是吗?就只是随便聊聊?”俞宁盯着她,“我听到你们在说徐师弟。若还是因为徐府那事,便不必多说了,方才在掌门殿里,师弟已然被验剑,乃证得心神澄澈,并无污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