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俞宁垂下眼。
她确实是有点怨气的。
就算徐坠玉未去验明正身,却也没有确凿的证据可以表明他与徐家灭门有什么牵扯。所以,那些污糟之言不过是随风而起的谣传罢了。
而她最厌恶的,便是这等流言蜚语——它们总能轻易将一个人拖进泥淖,毁得彻底。
俞宁正想着,思绪却被另一位男弟子打断。
男弟子似是看不惯俞宁对徐坠玉处处袒护,扬声嚷道:“我们说的不是那事!”
俞宁狐疑地看过去。她方才听得并不真切,只捕捉到几个关键词,如今见众人皆是这般奇怪模样,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到底怎么回事?”她追问,语气不由得急切起来,“说清楚。”
男弟子言之凿凿:“就是前些日子,徐师兄不是接济过几个外门的妖族弟子吗?给了他们一些灵石和丹药。可就在这两天,那几个弟子陆续都出事了。”
“出事?出什么事?”
“他们、他们的内丹被人挖走了!”女弟子压低嗓音,面上浮起惧色,“发现时人都凉透了,丹田处破开一个大洞,内丹不翼而飞!那手法据说极其残忍,残留的气息也阴邪得很……”
俞宁听得茫然,“这与徐师弟何干?又不是他做的……”
“不,就是他做的!”男弟子抢过话头,却在俞宁沉沉的注视下声音渐弱,“至少……有八成的可能。”
“这八成是你自己估的?”俞宁偏了偏头,“证据呢?即便如你所说,也还有两成不是他。”
她一字一句问:“你说的话,自己敢负责么?”
“这、这个……”男弟子不敢咬死,噤了声。
女弟子见气氛凝滞,接过话茬:“因为……他是最后接触他们的人啊!那几个弟子住得极偏,屋子破败,气味也难闻。除了徐师兄,谁还会专程去那儿寻他们?”
“况且刑堂的师兄私下透露,那伤口残留的气息,隐隐带着冰寒之意,似是冰灵根留下的痕迹,却又混杂了别的东西……再多的,便辨不出了。”
一旁始终沉默的另一名弟子也开了口:“师姐有所不知。有些阴毒罕见的邪功,专需吞噬同源或特定血脉的内丹方能修炼,进境极快,代价却惨重。徐师兄身负妖族血脉,那些妖族弟子的内丹,于他而言或许正是大补之物。再者,若徐师弟体内当真有什么不妥,急需力量压制或提升呢?”
“如此,害人取丹,于他岂非增益之举?再合理不过。”
有什么不妥……
俞宁闻言,一阵眩晕。
确实有不妥。
徐坠玉身上的魔脉,体内附着的怨灵,就很不妥啊!
虽然她一点也不相信此事是徐坠玉做的,但仍不免陷入了一时沉默。
毕竟,这顶杀妖取丹的名号,听起来便让人战栗。
但俞宁这厢沉默的姿态,落在旁人的眼里,便换了一番味道。
——她像是相信了。
那位方才说话的弟子,见状,嘴角缓缓撤出一抹弧度。
“这件事,掌门和长老们都知道么?”俞宁问道。
“应当还不知。那几个妖族弟子住得太偏,平日根本无人踏足。还是因着气味随风飘出,才发觉出了人命。”
不知是谁小声补了一句:“可如今门里私下都传遍了……都说徐师兄当初帮助他们,或许就没安好心,为的便是他们的内丹……”
“够了,别说了。”俞宁打断他,眼圈更红了,声音透出疲惫,“你们走吧,我想静一静。”
几人见她这般模样,不敢多言,匆匆行了礼便作鸟兽散。
石径旁,又只剩下俞宁一个人。
山风吹过,卷起她散落的发丝。俞宁抱着手臂,蹲了下去,将脸埋进双膝间。
到底是怎么了。
烦心事怎么一件又一件,像鬼一样缠了上来,甩不脱,挣不开。
俞宁觉得自己快要被撕成两半了。
*
嶙峋山石的阴影后,徐坠玉背靠着冷硬的的岩壁,缓缓闭上了眼睛。
所有的对话,一字不落,尽数灌入他耳中。
那些荒谬的猜测,恶毒的联想,还有那“十之八九”的轻率定罪,让他觉得很诡异。
这些人都有没有脑子啊,听风就是雨。
还口口声声说着挖丹有利于他,安的是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有什么利?难道不是风险大于利处么?
他几乎不用想便知道,肯定是姓白的那个贱-人干的。
当真晦气。
可他万万没想到,俞宁竟然信了。
她先是辩驳了几句,而后竟不说话了。
随之而来的、是漫长的、死寂的沉默。
那沉默像无形的沼泽,将他最后一点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一点点拖拽进去,淹没,窒息。
她沉默了。
没有立刻大声驳斥“不可能”。
没有斩钉截铁地说“我信他”。
她只是……沉默了。
像所有听到可怕传闻的普通人一样,陷入了震惊、怀疑、和不知所措的沉默。
徐坠玉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却沉得提不起分毫。
在的心里,他便是这样的人么?
他的形貌……竟如此不堪么?
好,很好。
在她的眼里,白新霁是惊才绝艳的蕴秀太子,是好人;奚珹是不染纤尘的梦中友人,也是好人。
只有他,是一个同妖邪般愚昧,杀戮同门的奸恶之徒。
可是他分明为了她,一直在压制怨灵。
他在努力维系灵台的最后一点清明。
怨灵在他识海中发出快意的喟叹:「看吧,我说过的。人心经不起试探,尤其是涉及到非我族类的猜忌时。你那点可怜的温情,在所谓的大义和常理’、面前,什么都不是。」这一次,徐坠玉连让它闭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最后看了俞宁一眼,那目光很淡,淡得像掠过水面的风,不掀起一丝涟漪。
然后,他转过身,再没有任何犹豫,朝着与俞宁相反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山风卷起他的衣摆和发丝,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孤绝而寥落,仿佛随时会融进这苍茫的天地间,终成一片混沌。
徐坠玉没有回自己的小院,也没有去任何可能遇到熟人的地方。
他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越走越偏,直到周围的景致变得陌生,人声彻底消失。
最终,他在一处僻静无人的山谷断崖边停下。
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凛冽的山风呼啸着从崖底卷上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徐坠玉站在崖边,垂眸望着下方吞噬一切的云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可怕。
良久,他轻笑一声,同怨灵说:“你说得对。”
“温情……本就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第84章
幽谷断壁,夜色如墨。
徐坠玉垂立于崖边,衣衫在凛冽山风中翻飞如鸦羽。他阖着眼,周身气息晦暗不明。
被背叛的滋味自心底蔓延,让他在希望与失望间反复碾轧。
他忽然感到很疲惫。
随之而来的,是脑海中怨灵的蛊惑之声渐大,徐坠玉的瞳孔失焦了一瞬,抬手,开始缓慢地结印。
他想,与魔脉肉灵合一,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他早该这么做了。
那些恨啊,爱啊,都随之散了罢。
只是,在印诀将成未成之际,腕间忽然传来一阵灼热。
徐坠玉动作一顿,睁开眼,垂眸看去。
暮色中,一圈朴素的、以褐色丝线编织而成的手钏,正静静环在他腕骨之上。
丝线中似乎掺着某种不起眼的淡金色细芒,此刻正微微发烫,并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震颤。
这手钏……
是俞宁送的。
记忆倏然回溯到人界安木镇。
那日他动用魔脉之力找寻俞宁后,灵力虚浮,俞宁见他气息不稳,便从腰封里找出这个看似普通的手钏,不由分说地套在他腕上。
“师弟,这个给你。”她当时笑得眉眼弯弯,“是我以前随手编着玩儿的,里面掺了点静心草的草籽磨的粉,能宁神静气。你戴着,说不定能舒服些。”
他那时心绪纷乱,并未细想,只当是她寻常的关心,便一直戴着。
后来发觉这手钏似乎真有几分稳定心神的效用,虽极其微弱,却让他体内躁动的魔脉偶尔能平息片刻。他便以为是那静心草的功效,虽觉奇怪——在他的印象中,静心草并没有压制阴邪之能。
可却终究是信俞宁不会害他,便未曾深究。
可此刻……
徐坠玉死死盯着腕间那圈系绳,再度感知了一番,明白了过来。
这手钏不是什么“随手编着玩儿”、掺了“静心草粉”的普通饰物,其中被巧妙地织入了至少三重以上的微型阵法。